君请相惜 by 红河

文案:

  此带系你,正如我心。

  就如握著一个人的心,一个人的命。

  这个人,他只是这麽看著,就好想好想拥入怀中……

  裴惜远与莫忆,两人从萍水相逢到相知相惜。

  不料──情意甚笃、以身相护,都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复仇?!

  樽前花底犹记多情,

  不是他无情,而是多情总让人心痛难止……

  心冷的裴惜远,面对追逐而来的莫忆,

  两人之间注定纠缠无休……

  「你是在忌惮我麽?因为我是东凰人,而我告诉过你东凰男风盛行,所以你怕……」

  裴惜远哑口无言。

  明知这是不该的,对大哥……但,那也确是事实。

  「对不起,大哥,我……」

  「不必多说。」莫忆没有让他说下去,走上前,灼灼的目光定在他眼中。

  那双噙著微笑的唇,如此说道,「若是我真对你有了那种心思,你无须暗自警觉,因为,我会给你明白看到,让你清楚感觉到。」

  第一章

  傍晚时分。

  林间,响起一声喝令,一支队伍停住步伐。

  这支队伍约有三十人,均是年轻男子。队伍最前方,裴惜远抬手远眺,视线所及只得暮霭。

  如按行程,穿出这座山便是入了东凰国界,只是一夜之间,怕是难以达成。

  夜间林路不好走,饶是最好的猎手亦有可能遇上料之不及的状况。再者他们已连赶了两天路,不妨歇上一夜,次日再一鼓作气出林。

  主意下定,裴惜远令随行就地扎营,生火搭帐,以度一晚。众人随即忙活起来。

  同时,裴惜远从中点了几人,说:「一路上嚼了这么多干粮,早已吃不出什么滋味。走,随我去打些野味回来。」

  「好咧。」那几人答应下来,骑着马与裴惜远一道往林子深处去,追寻猎物踪迹。

  这林子其实不深,也不算茂盛。单从他们先前走过的光秃秃的山道看来,平日里时有行人路过。人气如此之盛,多半没有较大型的猎物可捕获,唯一可能的上上之选便是飞禽。

  飞禽不难找,不时便能听得上方有振翅声盘旋而过。

  裴惜远盘起弯弓,搭上箭,瞄准上空。有振翅声在靠近,以他的经验,可判断出那只飞鸟身形不小。

  果然,不一会儿便有一团硕大的黑影,从高处飞掠而来。裴惜远正待放箭,却突闻「嗖」的一声。

  这声并非来自他身后的随扈们,而是自更远些的地方传来。

  随即,他原本盯上的那个目标,发出一声惨叫,自空中直直坠落下来,掉在地上,身上插着一枝箭矢。

  毫无预料地遭人抢了先,裴惜远觉得有些意外,而他更在意的是,在这日已西沉的寂寥时刻,林子里竟还有其它人在。是晚归的猎户?

  循着方才箭声传来的方向,裴惜远注目看去,只见一个跨在马上的人影,从林子深处现身出来。

  或许是感觉到这边的视线,那人并未前去拾取猎物,而是勒缰停马,侧脸向这方看过来。

  隔着一段不算远的距离,与裴惜远的目光对上,那男子唇角一挑,还看不真切的面容上,依稀现出淡淡笑意。

  他这一笑,裴惜远却是真的莫名。

  萍水相逢,平白无故,笑什么?

  这不能说是裴惜远为人生分,只是猎物被抢在先,如今,这人又毫无理由地对他笑,有意无意,总给人一种炫耀的嫌疑。

  偏偏裴惜远正是年轻气盛,最是不服输,从小又生长在,以狩猎为荣耀的环境下,自是不肯在骑射方面被人看轻。

  从那人身上收回目光,裴惜远再度挽弓,不放过这次的猎物。

  嗖!一只飞鸟应声中箭,来不及挣扎便已掉落。

  裴惜远满意一笑,又朝那陌生男子望去,却见那人还是望着他这处,仍面带微笑,淡淡的、远远的。

  越发弄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笑,裴惜远瞪了那人一眼,下一瞬就见那人抬起头,仰望上空。他也抬起头,发现上方正掠过一队候鸟。

  队伍还长,要做些什么还来得及。

  这一次,他从挂在马鞍上的箭筒中取出三枝箭矢,一齐搭于弓弦之上,拿捏好时机,放箭。

  箭矢如梭,直直飞掠而去,离目标越来越近。却不期然,又有三枝箭矢从另一方向破空而来,竟将那三枝箭拦腰射断。

  最后,六枝箭,三枝完整的、三枝被「腰斩」的,纷纷掉落在地。

  裴惜远不由得愕然,连忙看向那陌生男子。不出意料,那人正收起长弓,并策马向这边徐步而来。

  「都殿……」几位随扈在裴惜远身后唤道,都暗自握上腰间的佩剑。

  来者身分不明,射术竟又如此绝妙,无论如何,还是小心为妙。

  察觉到随扈们的动作,裴惜远低声道:「先别轻举妄动。」说罢也策了马,正面迎向对方而去。

  两人在先前箭矢落下的地方同时勒马。

  裴惜远狐疑地暼了一眼对方那依然噙着笑的唇角,皱了皱眉,问:「你是谁?为什么拦我的箭?」

  那人唇边的笑意像是又舒展了几分,轻道:「鸟自归乡,世之常理,正如人之常情,又何苦加以阻扰?」

  裴惜远一愣:「你……」

  「若是你嫌捕获的猎物不够,我的也给你便是。」说着,那人下了马,从地上拾起先前被射落的两只飞鸟,走上前,向裴惜远递过去。

  裴惜远又是一怔,摇头:「不必。你的就是你的,我不抢占别人的收获。」

  「哦?」那人挑了挑眉,似是颇为玩味。

  看他的样子是还有话要说,突然又有一人一马从林中出来,径直来到那人身后。而后,马上的人跳下来,却险些跌倒。显然这人是不常骑马的,下马的架式相当生疏。

  那是一位年纪稍长的中年男子,个子中等,堪称仪表堂堂,细细的胡髯更为之增添了几分睿智风骨。

  他走到同伴身边,笑道:「唉呀,早同你说过别走太快,我又不擅长走山路,会赶不上的。你看,我险些丢了不是?」

  也不待对方回答,又留意到这边马上的裴惜远。他定睛看了看,双眼微微睁大:「这位小哥……看你的打扮,莫非是来自关外?」

  对方如此礼貌,自己总不好一直居高临下说话,裴惜远也下了马,回道:「我是自歙嵋来。」指手示意身后的随扈们,「还有他们,都是我的同伴。」

  「歙嵋么,那就难怪。听说歙嵋人半生都在马上打拼,看诸位骑装,果然个个骁勇。」

  「呵。」裴惜远不常离开歙嵋,所以极少听人这样评价自己的来处,一时间不知该怎样响应。

  「哦,差点忘了说,我姓叶,名盛,这位是莫忆。」叶盛摊手对身旁的男子如此作了介绍。

  「莫忆……」裴惜远看向莫忆,也就是先前有意无意间与他对了几招的男子。

  莫忆同样是看着他,目光淡淡,笑容也轻轻。

  如此看来,这人的笑倒是真的没什么恶意。

  兴许只是本来就喜欢笑罢了?倒是个和善的人。裴惜远如此判定,拱手道:「我叫裴惜远,幸会。」中原的礼数,他多少还是习过一些的。

  「幸会。」叶盛拱手回礼,「对了,看诸位风尘仆仆,是在赶路?」

  「不错。」

  「哦,巧得很。我们也在赶路。不知你们要去的地方是?」

  「东凰。」

  「东凰?那可更巧了。我们此番正是要去东凰都城世遥。」

  「是吗?」裴惜远也不禁讶异,「我们也是要去世遥。」

  「哈哈,怎会这么巧?」叶盛捋着胡子朗笑几声,「真是有缘极了,你们也是去那里有事要办么?」

  裴惜远犹豫了下,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这样……」

  叶盛沉吟少顷,提议道:「若是你们不介意,不如让我和莫忆加入,与你们结伴同行,可否?」

  「你们?」这个提议着实突然,裴惜远不免有些犹豫。

  「小兄弟请放心,你我萍水相逢,自不会有加害你们之心。」

  「不不,我不是怕你们加害……」

  「唉,这么说吧,我我么,山里住惯了,实在不习惯长途跋涉。而这莫忆啊,一心想着快些回世遥,总是顾不着我。这一路下来,可把我这身老骨头折腾得……」

  看叶盛连连摇头感慨状,裴惜远忍不住失笑。

  明明叶盛不会超过四十岁,「老骨头」这种说法,未免有些过了。

  想了想,他转向莫忆问道:「你要回世遥,这么说你是世遥人?」

  莫忆缓缓颔首。

  裴惜远也颔首:「既然如此,好吧,你们俩就跟我们一道上路。总归莫忆对东凰情形比较熟悉,等入了国境,你也可以为我们指点一下。」

  「好。」莫忆笑着应下。

  不久后,裴惜远及其随扈一行回到队伍扎营处。比起先前离开时,现在又加入了两位新伙伴。

  回去后裴惜远就将情况交代了,其它人也没有反对。至于先前打猎得到的成果,自然也不必再分是谁所得,大伙儿一齐分享便是。

  就着篝火,几只膘肥肉厚的飞鸟很快被烤得喷喷香。裴惜远取了一只,自己留了部分,又给身边人们分了一些,最后一块,递给坐在他右边的莫忆。

  莫忆接过来,对他笑了笑,并不说什么。

  虽然常是笑容待人,却像是不太爱说话……

  裴惜远边吃东西边琢磨着,又禁不住地对莫忆仔细打量。毕竟莫忆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居然将他射出的箭拦下来的人。

  按理说这种事会令人不快,不过裴惜远倒是颇欣赏对方这绝伦的箭术。

  其实不单他,任何一个以箭术精湛为傲的歙嵋人,都会对他人的高超箭术由衷欣赏。

  不过要说起来,确是人不可貌相。

  在裴惜远看来,这个莫忆青衣翩翩,言行谈吐什么的,说儒雅还过得去,却实在想象不出,他竟身怀那般绝技,教自诩最精于骑射的歙嵋人,也要为之汗颜。

  再仔细瞧瞧,这人……相貌其实不算出众,鼻梁高高的,嘴唇厚度适中,眉毛挺长,眼睛么,也就那个样子。整体看上去,至多是比较舒服罢了。

  只是,每次若是对上他的目光,就会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吸住。那双眼睛,其实长得很普通。然,在那眼眸里,似乎有什么很深邃的……

  「怎么了?」莫忆忽然问,向裴惜远正面看过来。

  「啊?」

  裴惜远一愣,这才发觉自己盯着别人看了太久:「没,没怎么。对了,莫忆你是在世遥长大的?」

  「嗯。」

  「那这次你离开世遥很久了?听叶盛说你似乎很急着赶回去。」

  「久么……」

  莫忆望着面前的篝火,火的红光映在他脸上,像是模糊了他的容颜,他的表情,不知怎的,给人一种神秘的幽远之感。

  「有好几年了吧。」他低声道。

  「那是挺久了。为什么会离开那么久?」

  「有点事情。」莫忆的回答很是模糊,等于没有回答。

  裴惜远不好再问,只得转开话题:「再怎么说,毕竟是生活过的地方,有些你熟悉的东西,比如说,东凰的人有些什么风俗,还有,他们有没有忌讳什么……你或多或少告诉我们些。毕竟我们是外来人,初次入境,有些麻烦还是避开比较好。」

  他这样一说,其它听到的人也纷纷应和。

  「这倒是,」叶盛插口道,「有的东西连我都不甚清楚。你就把你知道的比较重要的,都说说吧。」

  莫忆显得有些无奈地笑笑:「其实也没什么需要特别忌讳。人么,只要客气一些,自然好与人相处……」

  他顿了顿,目光来到裴惜远脸上,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缓缓瞇起眼睛:「可能有一点,需要稍加注意。」

  「是什么?」

  「东凰男风盛行。」

  四下瞬间安静。

  过了一会儿,议论声又响起来。

  「这个我好像听说过……」

  「我也听说过,倒是没亲眼见过。」

  「是啊,总觉得是有点奇怪的风气呢。」

  「不过有机会的话,亲眼看看也无妨啦。」

  「话虽这样讲,不过要怎么看?看着,还是有点奇怪吧……」

  大伙儿还在议论著,有一个人向莫忆提出疑问:「为什么特别提醒这一点?这种事,和我们没多大干系吧?」

  此话一出,周遭又安静了。

  在数十道目光的包围下,莫忆不疾不徐地笑笑:「并不是要你们时时注意,只是有时候,还是留点神为好。」

  他看着裴惜远,后者与其它人一样满脸茫然。他又笑,像是意味深长:「裴小兄弟,你可留意过自己的脸?」

  「呃?」裴惜远给说得越发茫然,摸摸下巴,「我的脸怎么了?」

  莫忆无奈般地摇摇头:「你的脸,十分惹人注意,尤其是……」话在这里顿住。

  裴惜远过了一会儿才想到他未说出口的下文,脸色瞬间阴下来:「你……」

  「什么?你的意思是都殿会被当做女子?」

  裴惜远的话未完,其它人纷纷发出斥责。有个性子躁的,已激动地站起来。

  「荒谬!简直笑话!」

  「什么人这样看,不是瞎了眼睛?!」

  「不,我并未说过裴小兄弟像女子。」莫忆从容解释道,「只是,对于容貌出众之人,谁都难免抱有亲近之心。」

  他直直盯着裴惜远,目光透着一股异样的锐利:「你想,若是谁对你有这样的心思,而你对此并不了解,还以为男子间的亲近不需像男女之间那样忌讳。

  「这样一来,很有可能在无意间让别人会错意,那么,不论是对那个人还是对你自己,都无疑是个麻烦,不是么?」

  裴惜远脸上的阴影褪去了些,抿着唇不言语。

  认真想想,这话确实极有道理。

  莫忆也看出他是想明白了,接着道:「所以我才希望你,还有你们都稍加注意,毕竟等进了东凰,很难说会遇上什么人。你们既是办事去的,不必要的麻烦,自然也是越少越好。」

  「我知道了。」

  裴惜远点头,又歉然地笑了笑,「谢谢你的提醒。抱歉,方才……」

  「嗯,对不住啊,刚才说了重话。」

  「你千万别介意。」

  其它人也纷纷向莫忆道歉。歙嵋人就是这样,性子来得快,去得也快,认错同样十分爽快。

  「没什么。」莫忆不以为意。

  「好啦。」裴惜远拍拍手站起来,「肚子都填饱了,大伙儿收拾一下,早些歇下,明儿还要早起赶路。」

  他这么一说,众人便各自起来忙各自的事。

  莫忆也站起来:「有什么我可以帮忙?」

  「你刚才说的那些,已经帮了我们不少。现在么,你就稳稳坐着吧。」

  裴惜远按住他的肩膀,让他重新坐了下去。莫忆便没有再起身,坐在原处。

  在野外露宿,环境自是简陋。但这些人毫不介意,边收拾边高声谈笑着,倒像是乐在其中。

  叶盛走到莫忆身边坐下,与他低低谈论什么。莫忆偶尔点头,话却很少,视线一直跟随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穿着与其它人相同的衣装,棕裤、绑腿长靴、短襬单衫,是便于骑射的装扮。不同的是他的单衫外裹着一围皮草护肩,在那精练当中更添了几分英气。

  每当他一动,那根绑得低低的粗辫便会跟着动,不时绕过肩头溜到胸前,相当顽皮。

  修长的眉,挺直的鼻,削薄的唇,确实,那是张出众的脸。还有一双,亮如明镜的眼,目光如箭般锐利,却是能一眼望到底的,坦荡。

  惜远,惜远……真是个好名字。

  东凰边境,是一座稍嫌孤立的小镇。

  按照莫忆的说法,出了小镇又有山路,并且路还不那么好走。然后,才算真正进了东凰,城镇变多,人气也会相应盛起来。

  已有多日未曾睡在屋檐下,之后又有一段露宿旅程,于是裴惜远让大伙儿在镇上客栈里落脚一晚,既是舒缓前几日的疲劳,也是为往后几日的跋涉做准备。

  初入东凰,他们是完全的外来人,倒也没什么不能适应。至于,莫忆曾格外提醒的事,目前来看,也还不需特别留意。

  用过晚膳,众人谈笑了一会儿,便早早回房睡下。所幸他们人数不多,每两人一间房,刚刚好占满了这家原本空落着的小客栈。

  上了床,裴惜远翻来覆去好一阵子,始终无法入睡,只能爬起来,到房外随处走走。

  夜色已经很深。客栈内外都沉浸在一片寂静中。

  记得二楼的拐角处有个小偏厅,有几副桌椅供人歇脚,裴惜远慢慢踱了过去。到了那里,却意外地看见另一个有觉不睡的人,坐在桌边,出神地望着窗外,桌上摆着几盏酒壶。

  听见有脚步声走近,那人转过头,看到裴惜远,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淡薄笑笑,也不言语。

  裴惜远走到他对面坐下去,叹了口气,说:「你也睡不着吗?思家心切?」

  「那倒不是。」莫忆摇头,「你呢?怎么还不睡?」

  「我啊……」裴惜远相当郁闷地又叹了几声,摆摆手。

  「别提了,我真是弄不懂,你们东凰人怎能睡那么软的床?唉,想来你们是睡惯了。我可不行,睡着睡着就像是要陷进床里面去,实在不舒服,要是这样睡一夜,准会腰酸背疼。」

  「是么?」莫忆拿起一壶酒,向裴惜远递过去,「喝点酒,或许能好睡些。」

  「唔……我看很难吧。」

  话虽这样说,裴惜远还是将那壶酒接过来,抿了几口,咂咂嘴:「先前吃饭的时候我就喝过这酒。说实在的,这算是酒么?根本尝不出酒味,太淡了。」

  「是么?我倒觉得这酒不算淡。大概只是与你口味不合吧。」莫忆端起酒壶浅尝了一口,问道,「歙嵋的酒呢,又是如何?」

  「比这香多了。」

  说到家乡的美酒,裴惜远抿了抿唇,有些回味似的:「那才是真的酒,不像这个,说是水还差不多。」

  莫忆点点头,并不予置评。

  裴惜远转口道:「对了,你还没说呢,为什么这么晚还不睡?你总不会睡不惯床。」

  莫忆摇摇头,视线再次滑到窗外,像是在思索什么,表情隐隐深邃起来。

  裴惜远盯着他瞧了一会儿,见他半晌不回应,便也追着他的视线往窗外瞅,想看看外头有什么好看的。

  结果,他看到的只是一片漆黑,街上没有灯火,月亮也被云层遮盖,只留迷蒙夜氲。

  「金乌流火萤,命随何其轻。时来秋风瑟,叶落只漠漠。」

  不期然地听见这四句,裴惜远怔了怔,立即看回莫忆。莫忆也看向他,笑了一笑,却不说什么。

  他不说话,裴惜远倒有些不自在,觉得应该说些什么才是。他哈哈笑两声,挠头道:「好厉害,还会念这些,嗯,这些……」

  「你懂得么?这些是什么。」莫忆问道,眉梢缓缓挑起来。

  其实只是个简单的动作,但看在裴惜远眼里,却总觉得意味深长,也越发地不自在起来。

  「呃,我……」

  他绞尽脑汁思索半天,最终还是认输地摊开手:「其实我不懂啦。这些诗啊句的,向来就不是我的专长。」

  「哦……」莫忆应了声,脸上没有表情波动。

  裴惜远顿时汗颜。方才他还夸人家厉害,夸得像真的似的,可实际上,他根本连对方念的是什么都不晓得。

  这下好了,气到人了吧?

  他抹了抹脸,抓起酒壶急急道:「唉,你别介意,是我错,我乱讲话,我自罚一壶酒。」也不待对方回话,仰头便将整壶酒干了下去。

  他这么风风火火,莫忆来不及阻止,忍俊不禁地摇摇头。

  而裴惜远看莫忆笑了,心想他应该是不在意自己的过失了,于是松了口气,抬手用袖子擦去嘴角的酒汁。

  擦完了,看到莫忆仍是望着自己微笑,淡薄却柔和,彷佛在那笑容下,什么都是无足轻重的,也因此,什么都可以被包容。

  不知怎的,裴惜远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问:「莫忆,你今年多大?」

  没料到他会这样问,莫忆顿了顿,才答:「二十七。」

  「我二十二。这么说你比我年长几岁。」裴惜远点点头,一手抓起一壶酒,将其中一壶向莫忆递去。

  「来。」他扬声道,脸上笑得明朗,「莫大哥……要是你不介意,今后我就称你大哥,你就视我为弟,如何?」

  「我介意……」莫忆有意般地一顿,看面前的人瞬间表情一僵,这才悠然笑道,「我介意你是怎会想到称我为大哥。」

  「其实也没什么。」裴惜远摸摸头,「只是觉得,跟你在一起很舒服。」

  「舒服?」

  「嗯。而且不瞒你说,我也挺佩服你。你又能武又能文,不像我,武可能还成,文就完全不象样子了。所以……」

  「哦。」莫忆微微颔首,看来是接受了这样的说法。

  裴惜远拎起酒壶,撞了一下对方手里的:「来,我敬大哥。」说完,又是风风火火一壶酒下了肚。

  莫忆不多言,缓缓啜着壶里的酒。

  裴惜远盯着他看,越发觉得他实在比自己斯文得多,也越发认为这个大哥认得好。

  刚才所言并无半点虚假。一直以来,裴惜远知道自己是永远也学不会什么温文尔雅,但也许是互补,他对这种个性的人,一直抱有好感。

  而这个文起来很文,武起来又异常能武的大哥,也就分外对了他的眼。

  又过了一阵子,估摸着再这么坐下去恐怕就要坐到天亮,便有了回去睡觉之意。

  「时候越来越晚了。」裴惜远站起来,「回房?」

  「嗯,是该睡了。」莫忆也站起来,转身从桌边离开。

  裴惜远跟在后头,走出几步,却不知怎的,脚下有些虚浮不稳。

  其实这也难怪。他刚才喝的那两壶酒,虽然他尝在口里觉得清淡如水,但那始终是酒,何况他还是那种豪饮法。

  过去不是没有过这种经验,他知道自己怕是有些醉了,但也不认为醉得有多厉害,硬是撑着继续走。忽然脚底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跌去,重重地撞在莫忆背上。

  所幸莫忆身形甚稳,没有被他撞得跌倒,反倒迅即回转身来将他托住。

  看他脸色有些恍惚,莫忆柔声道,「怎么,醉了?」

  事已至此,裴惜远也只能老实承认:「好像有点……」

  「我送你回房。」

  「不,那倒不用。」

  始终不信自己会被区区两壶「水」酒给放倒,裴惜远推了推莫忆,打算自己走回去。

  见他这么坚持,莫忆便松开手,让他自个儿站着,看着他辛苦地想迈出一步,然后,又跌回了自己怀里头。

  「呵。」莫忆顺势用两手环住他,拍拍他的背,「还是我送你吧,别逞强了。」

  由于两人之间距离过近,说话的时候,口里吐出的热气,几乎是擦着人的耳朵过去。

  原本是打算接受,自己已完败这个事实的裴惜远,猛然一个激灵,身体一僵。

  他在莫忆胸前使劲一推,没推开对方,只把自己推得大退几步,腿撞到身后的桌角,便用手撑着桌子姑且站定。

  他的行为来得突兀,莫忆愣了一下,很快脸上浮现出了然的神色,微微瞇起眼。

  「惜远,你是不是想到了昨晚我说过的那事?」莫忆缓缓道,声音平稳,视线却深沉似一张网,捕牢了裴远惜那目光闪烁的眼。

  「你是在忌惮我么?因为我是东凰人,而我告诉过你东凰男风盛行,所以你怕……」

  裴惜远哑口无言。

  明知这是不该的,对大哥……但,那也确是事实。

  那一瞬间过度的亲密,虽然并未让他觉得不适,可是想到了那回事,难免觉得怪怪的。

  「对不起,大哥,我……」

  「不必多说。」莫忆没有让他说下去,走上前,灼灼的目光定在他眼中。

  也不知是心底的歉疚太重,还是那目光力度太重,裴惜远竟感到有些抬不起头来。

  直到他真的快要忍不住低下头了,莫忆才轻叹一口气:「其实,你的警觉心强一些,这是应该的,只是没想到你会将这种警觉放在我身上。不过……」

  「不过?」裴惜远疑惑地盯着莫忆那半途不语的唇,良久久,看到在那唇边现出了一抹笑意。

  只是,是他真的醉了,醉到这种地步了吗?为什么剎那间会觉得,那抹浅淡的笑容竟是异常闪耀,几乎令人眩目?

  「不过,你大可不必如此。」

  那双噙着微笑的唇,如此说道:「若是我真对你有了那种心思,你无须暗自警觉,因为,我会给你明白看到,让你清楚感觉到。」

  第二章

  出了镇子之后的山路,的确就像莫忆曾说过的,不太好走。

  其实路本身并不十分崎岖,又因为平日里也有人迹来往,地上的路线还算分明。只是山道两旁的大树枝繁叶茂,阳光很难挤进来,就显得林子格外的深,四下里气氛幽暗。

  有人打趣地说了一句:「这么深的林子,不会突然跑出猛兽来吧。」

  其它人听见了,只是一笑置之。

  骑马走在人群最前方的裴惜远,也没有在意。更确切一点讲,他是压根就没有听进耳朵里,脑子只顾想着其它事。

  从小镇出发已有两天,然而,那晚在客栈当中的经历,却依然记忆犹新。

  不知为什么,始终无法忘却当天莫忆讲过的那番话,还有那一抹印象深刻的,却又模糊得不似真的笑。

  每次一想起,他就颇有些烦恼。那种事,不会真的发生吧?

  觉得应该不会,可万一要是发生了,那他又该怎么对待才好?

  他承认自己对莫忆有好感,但那种好感是以欣赏为前提,并未掺杂任何杂念。同样,他也不希望自己遭遇上什么不单纯的心思。

  在他一直以来的想法里,男人与男人之间,只有朋友、亲人、敌人、陌路人,这四种关系。

  这样不就好了么?明明大家都是男子,何必要像男女相处似的矫揉造作,多不自在。

  好在,就这两天的情形来看,莫忆的言行举止还是一如初邂逅时,稳稳静静,不愠不火。对他,也如对其他人一般,并无特殊。

  他也仍是常常以笑待人,不过,像那天那样教人莫名为之屏息的笑容,倒是没再出现过了。

  久而久之,裴惜远便将当时那奇异感觉的来由归咎为,是自己醉得实在不轻,一时眼花罢了。

  不然的话,他怎么可能因为一个男人的笑容而目眩?况且那人,也不是长得多么倾国倾城……

  想着想着,他的视线不自觉地打了个拐,向旁边蹓跶过去。

  就在此时,身后响起一阵喧哗。

  「当心!」有人惊呼。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浑厚的吼啸。

  裴惜远心下一凛,连忙回头,只见一只体型有人两倍大的黑熊,正向着他们的队伍张牙舞爪而来。

  周遭的人立即分散开,但也有个别马匹反应慢的,挨了黑雄狠狠两掌,立即长嘶着撒蹄狂奔。

  「不要妄动!」裴惜远制止了几个打算抽剑上去的部下。而后他挽起长弓,连续几箭出去,每一箭都深深刺入黑熊身上。

  黑熊的攻势稍微迟缓下来,但牠并未倒下,而是怒吼一声,朝着刚才对自己放箭的人冲过去。

  裴惜远用最短的时间又射了两箭出去,然后拉起马缰,策马往另一边闪避。

  然而,马蹄的速度慢了那么一瞬,被黑熊追到近前。一掌过去,虽未掴在身上,马匹还是大为受惊,抬起前蹄,整个儿几乎站立起来。

  马上的人始料未及,被摔落在地。根本来不及抽剑,一团黑影已袭至他的前方,硕大的巴掌高举起来。

  「都殿!」众人急呼,想赶去解围,无奈距离实在不够近。

  忽然,一道人影彷佛横空出现,眨眼便来到裴惜远身边,横臂一挡,硬生生接下了那凶狠拍下来的一巴掌。

  裴惜远坐在地上,瞪着眼睛看着这一幕,还未自惊愕中回过神,倏地感到有个什么东西落在了自己腿上。

  他低头一看,居然是一截人的断臂,顿时脸色惨白,连嘴唇都隐隐泛白起来。

  彷佛被瞬间抽空了的身体,提不起丝毫气力,裴惜远就只能坐在远处,呆呆瞪着那截躺在自己腿上的断臂。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已不知该怎么思考,也没有心思去看,莫忆是如何一剑剑地砍杀黑熊,直到将他击倒,再也爬不起来。

  一切结束,莫忆提着那柄还在淌血的剑,走到裴惜远面前。

  「惜远。」

  叫了一声,没得到响应,莫忆半蹲下去,拍拍裴惜远的脸,「惜远?」

  裴惜远这才抬起视线,向面前的人看去:「大哥……」他嗫嚅着,脸上满是愧疚不安,「你的手……」

  「嗯?」

  莫忆看看他,又看了看他从刚才一直看着的东西——那截断臂,唇角微扬,现出一丝了然:「哦,你说这个?没什么,你过虑了。」说着,莫忆将另一只手伸出来,捋高衣袖。

  大大出乎裴惜远意料的是,他看到的,并不是他原以为的鲜血淋漓。

  在那只胳膊失去了前臂的断处,没有半点血丝,只有一圈米白色的物体,像是木头但又不是太像,牢牢固定在肘关节下方。

  「这是……」

  「如你所见。」

  莫忆淡淡道:「我早已失去右臂,至于这个……」他拾起那截断臂,晃了晃,便甩到一旁,「只是假肢罢了,断了也不会痛。所以惜远,你不必愧疚。」

  「是这样……」

  裴惜远这才明白过来,释然的同时也有些讶异。相处这几天,他竟丝毫没有看出莫忆的手有什么不对劲。

  只有一次,他偶然注意到莫忆一只手戴了手套,另一只手没有戴,那时他只是觉得这习惯有点怪,至于其它的则完全没有想过。

  毕竟平日里莫忆的行动,怎么看都正常得很,甚至还拥有一手好箭法,谁能想到,他的手竟有残缺。

  固然这残缺并非因为自己,裴惜远还是有些不放心:「虽然是假的,可如果没有了,也会很不方便吧。怎么办?那断臂……」

  「那就当然是交给我啦。」忽然有人插话进来。

  是叶盛,不知什么时候已来到两人附近。他笑咪咪道:「放心吧,他的假肢一直都是我给做的,而且为了防备各种可能发生的意外,在这方面也早就准备了齐全。」

  他指指自己的马匹,在马背上驮着一个大布袋。照他那番话的意思来看,那里面装的东西,多半是专门为莫忆准备的。

  裴惜远总算放心,站起身,对叶盛道:「那么就有劳你了。实在对不住,若不是因为我,也不需你如此麻烦……」

  「哪里,」叶盛摆摆手,「你知道,所谓意外总是格外多,教人防不胜防。至于这次意外,也不过是其中的区区一次罢啦,我早就习惯了。」

  「哦。」他如此漫不在意,裴惜远也就不必再多说什么,转而看向莫忆,脸色隐约古怪了一瞬,随即问道,「那是不是现在就……」

  「不急。」莫忆侧过脸,斜瞥一眼后方地上的黑熊尸体,「这只畜生身上的血腥味,难保不会引来其它猛兽,我们还是先离开此处吧。」

  约莫两个时辰后,当夜幕渐渐降临时,一行人终于在密林间觅到一处空旷地,暂且安顿下来。

  正值深秋,林子里夜露深重,他们便生起篝火,一方面可以取暖,一方面还能驱走野兽。

  莫忆与叶盛两人并未围坐在篝火边,而是在稍远些的地方。毕竟他们正在做的事很精细,需要清静的环境。

  其它人也不去打扰,有的在做着自己的事,有的在聊天,但都会不时悄悄向那两人瞅上几眼。

  他们知道叶盛是在为莫忆,重装一只新的假肢,这是非常严肃的事,可是他们实在克制不了好奇,想看看那个听来新奇的过程究竟是怎么进行的。

  当然,他们作为外行,压根看不出什么所以然。

  裴惜远同样如是。

  他与身边人交谈着,其实却心不在焉。

  他看着那两个人,主要是看着莫忆,有时看到他的嘴唇张张合合,便会忍不住猜想他在说些什么。

  那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氛围,相当密切,却又像有些隐晦的东西在里面,说不清道不明,只让人觉得,那一定是自己插足不进的。

  裴惜远忽然叹口气,像是拿什么东西没辙似的,无奈地摇摇头。

  虽然,知道莫忆那只手原本就是残缺;虽然,知道他毫不在意那个所谓的意外。然而,每当裴惜远回想起当时的画面,想起他为自己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心里就总是浮上一阵阵奇异的滋味,似甜似酸,似苦似辣。

  假如当时,黑熊那一巴掌偏移了一点点,假如不是恰巧落在那个不会痛痒的部位……

  不知过了多久,事情像是完成了,叶盛抬手抹了抹汗。而后莫忆走到篝火边,向众人说:「之前经过的山坡下有条溪流,我去那清理一下身上的血污。」

  话音刚落,立即有人站起来:「我陪你去吧,说不准那儿有没有什么危险。」

  「是啊,多几个人一起,比较安全。」

  「不必了。多谢你们的好意。」

  莫忆笑着婉拒:「我自会多加留心。一般野兽是伤不到我的,况且那儿离这里不远,万一真有什么危险,我会叫你们的。」

  「可是……」

  「我去吧。」裴惜远忽然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尘土,「正好我也需要清理一下,先前那一跤可把我跌得结实。」

  「这,不好吧?都殿……」

  「别担心,你们就在这儿等着。以我和莫大哥两个人的身手,加在一起,只管放心,被拍死之前肯定来得及叫你们去帮忙。」

  被他这么一说,其它人笑也不是急也不是,只能妥协:「好好,咱们就不瞎操心了。总之你们一定要小心。」

  「嗯。」裴惜远应下,接着转向莫忆,「走吧,我们俩一起。你不会还不肯吧?」

  「不会。」莫忆微微一笑,像是有些无奈,随即转身走开。

  裴惜远跟了上去。

  不多时,两人来到莫忆所说的那条溪流边。夜色中,溪水带着月光缓缓流动,显得水面上光点闪烁。

  莫忆开始脱去衣衫,当他褪掉上衣时,裴惜远有意观察他的手臂。不过由于光线太暗,无法看清那只手有什么文章,甚至可以说,看上去就与正常的手一般无二。

  想来,这也得益于叶盛有一手巧艺,能够将假的做得足以乱真。

  只是假的,始终就是假的。

  裴惜远问道:「大哥你的手,平日里活动起来可还方便?与真手比起来呢?」

  「与真手自然有区别。」莫忆将手臂伸到裴惜远眼底下,用另一只手捏住那只手的指关节,缓缓将手掌合拢,再打开。

  「看到了么?必须用另一只手帮忙,否则手掌不能自如活动。」

  「那你射箭的时候……」

  「都是用这只手来握弓。这只手无法放箭,只能用来固定住弓。」

  「那还是多少有些不方便吧……」顿了顿,裴惜远哂然笑笑,「不过,这样也能将箭使得那么出色,大哥果然厉害。」

  「习惯了而已。」莫忆淡淡道,眼波微转,忽然道,「除了手,我的左脚膝盖以下,也是假的。」

  裴惜远一愣,诧异地向下瞪去。但因为莫忆并未脱下长裤,他看不见想看的部位。

  随即莫忆便缓缓涉入水里,往深处走去,直到半个身子都浸在水中。

  岸上,裴惜远盯着他的背影,那背影笔直而挺拔。又想到平时,还有刚才,他走路时的样子看上去都自如得很,根本想不到他的腿脚有什么毛病。

  偏偏他就是有。

  那么,是怎样来的呢?

  断了手脚,这绝不是普通的小伤。是什么人,为了什么事将他伤成这样?

  裴惜远十分在意,很想问,但又觉得,还是不要问得太清楚为好。

  人与人之间,总归是要有些秘密。

  「惜远。」莫忆回头,「你不是说也要清理一下?」

  「嗯?哦,对。」

  这才记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裴惜远有些无奈,他一想到莫忆的事,总是会不小心出神,真不明白是为什么。

  他拍拍额头,然后也褪去上衣,下到水中。

  水很凉,裴惜远弯下腰,一捧捧地将水泼到脸上。下午那场骚乱,着实令他灰头土脸。

  等他洗好了脸,直起身,看到站在他面前不远处的莫忆。借着微弱的月光,忽然发现,莫忆背上隐约有一些暗沉的阴影。

  那不是什么东西映下的阴影,而是本来就存在于人背上的。

  那是……伤疤?

  裴惜远不由张大眼,更加仔细地盯着瞧。

  会是什么伤?剑伤,摔伤,还是烫伤?

  当裴惜远还在如此思忖的时候,莫忆已经转过身,突然眉头一皱,从水中抓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条小指粗细的水蛇,方才在他腰际玩耍来着,好在没有对他轻轻吻上那么一口。

  而裴惜远,见他忽然抓了个东西在手里,出于好奇,自然会定睛去看。这一看,登时脸色一变,大退几步。

  莫忆注意到他的异常反应,先是疑惑,很快就想到原因。

  「怎么,庞然大兽你不怕,倒怕这样一个小东西?」莫忆问道,上扬的唇角溢出几丝玩味。

  「不,当然不怕。」裴惜远立即反驳。

  「既然不怕,为什么躲那么远?」

  「因为,因为……感觉很不舒服。」

  隔着一段还算安全的距离,裴惜远死死瞪着那条绕在莫忆手腕上的细长物体。

  「不舒服?」

  「嗯,不舒服。」

  「怎么会?」

  「我也说不清楚……」裴惜远叹了口气,显得很是无力,「其实对普通的蛇我倒没什么,可你看这条,这么细这么小,简直像一条虫……呃,不要再让牠蠕动了……」

  「受不了?呵。」

  像是有意,也或许只是无心,莫忆向裴惜远走了过去。他的速度很快,裴惜远还来不及避开,他就已经逼到他近前了。

  一条蠕动着的红色物体,被举到眼皮底下。

  「其实仔细看看,这小蛇不是挺可爱?也不会咬人,倒很亲近。」莫忆慢条斯理地说,并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蛇头。

  那蛇像是真的通灵性,亲昵地拿小脑袋蹭蹭莫忆的手指。

  哇!裴惜远心中高叫一声,铁青着脸飞速后退。无巧不巧,脚底踩到一块覆着青苔的石子,于是身子一歪,连翻白眼都来不及便跌入水中。

  值得庆幸的是,有一只手捉住他的胳膊,将他从水里拽了出来。

  他没有呛到水,不过还是从头到脚都湿透。颊边的发被水黏在脸上,还在啪嗒啪嗒滴着水,真正是狼狈不堪。

  莫忆顺手过去,很是自然地为他将鬓发捋到耳后。

  「谢谢……」裴惜远也很自然地道了谢,随即,却又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

  他们俩之间的距离,太近了,几乎是贴在一起,并且两人都是光着上身。

  虽然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们都是男儿身,靠得近些也没什么。可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微微僵硬起来,甚至想将对方的手拨开,只是那样做的话,未免唐突。

  实在受不了这么怪异的气氛,他转身就往岸边走。莫忆走在他身后,突然跨步上前,将他脖子一揽,箝制在原地。

  裴惜远一阵愕然,正想问他这是怎么了,眼光一转却看见,一条有先前那小蛇几倍大的水蛇,正从他前方的水面上游过去。

  虽说水里的蛇通常毒性较低,但也不见得无一例外。

  于是裴惜远站着不动,直到那条蛇完全离开附近的水域。随后,圈在他颈上的手便放开了。

  「谢谢。」裴惜远回头看了莫忆一眼,心里有些暖暖的,此外还有些莫名。

  其实他们才结识没几天,他却被这个人帮了好几次次。

  这是什么怪道理?是他遇上这个人以后就变得多劫多难了么?

  不过,假如没遇上这个人,说不定他就早已经真的遭难。

  「不必客气。」莫忆摇头,却显得有些不冷不热。

  要说起来也是颇为费解。

  虽然裴惜远一直觉得他爱笑,而且笑起来很温和,让人深感亲切。但是当他不笑的时候,就会给人一种淡淡的疏离感,甚至会觉得有点难以靠近。

  「我帮你,也不是为了让你感激我。」

  听见莫忆这样说,裴惜远不由一愣。

  其实一般来说,谁也不会是专为了谁的感激,而去帮助人,但他还是不假思索地追问:「那你是为什么……」

  「我只是想看到你好好的。」莫忆宠溺般地搓了搓他的头顶。

  这种如同对待小孩的动作,早已成年的裴惜远自然不习惯,别扭地低了低头,但并没有避开那只手。

  莫忆的手,很宽,很厚实。被这只手触碰,让人有种莫名的、被包容似的安心。

  然而,这也实在很奇怪。只是被碰一碰而已,怎么就有这种强烈的感觉?

  无法辨析此时心底正涌上来的是什么滋味,裴惜远干巴巴道:「呃,那还是谢谢你……」

  「又来了。」莫忆无奈地笑笑,收回了手。

  当压在头上的触感消失,那一瞬间,裴惜远错愕却又清楚地辨出,当时的感觉叫做,失落。

  怎会……

  「我们还是尽快回去吧,不好让其它人记挂太久。」说完,莫忆便先行回了岸上。

  裴惜远在水里呆立半刻,才跟着上了岸。

  在莫忆套上衣服之前,裴惜远再次注意到他的背,终于忍不住问:「大哥,你背上那些伤是?」

  莫忆穿衣的动作慢下来,沉默了有一阵子,才答道:「很久以前的伤,已经记不起来是怎么伤的了。」

  「忘了?」

  虽然觉得这不太可能,裴惜远也没再追问,只说:「总之以后大哥要多保重自己,别再添伤了。」

  「嗯。」莫忆颔首,神色异常地深邃起来。

  而因为他是背对着人,裴惜远也就看不到他的眼睛里瞬间迸出的寒光。

  「我不会再给人机会伤到我,哪怕一根手指。」莫忆低低道,自言自语一般。

  也因此,裴惜远没能听得见。

  第三章

  东凰,无论兵力财力均处于十国之首,它的丰饶富足自是不在话下。

  经过了那一段稍嫌萧瑟又惊险的跋涉,终于,裴惜远一行进入城镇。比起先前的小镇,这座城镇才算真正有了城镇的样子,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他们入城时已是傍晚,便在城里找了间客栈。城镇大了,连客栈都大许多,人气也旺了许多,好在还容得下他们这三十人。

  晚上的饭桌边,因为莫忆提了一句,记得这城镇上有间规模较大的酒铺,兴许能买到自歙嵋来的酒,引得裴惜远酒瘾大发,当下提出要莫忆带他去瞧瞧。

  于是两人出了客栈,前往当地最繁盛的街道。根据莫忆的印象,酒铺便坐落在那。

  裴惜远虽是心心念念要买酒,但同时也抑不住好奇,一路上东张西望,观察着东凰人平日里的生活。

  撇开服装不谈,东凰百姓与歙嵋百姓,生活方式并无大不同,都是一日三餐,吃喝拉撒睡,其实但凡人类就是如此。

  直到经过一座热闹的楼厅,裴惜远探头瞅了瞅,看到里面的莺莺燕燕,花红酒绿。

  很显然,这是青楼。他认得,因为在歙嵋也有这种地方。

  虽然他没进去过,但要说到这里面是做什么的,这点常识他还是有。

  门外的老鸨挥舞着手绢,顶着一张浓妆艳抹的脸,极力想招呼每一个路过的男子进去。

  「呵,东凰的青楼生意真旺。」裴惜远发出感叹。

  莫忆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哦?莫非歙嵋的青楼都是惨淡经营?」

  「这我就不清楚了。」裴惜远耸耸肩,不经意地抬头往上望,却倏地一愣。

  在青楼二层有个伸展出来的亭台,有一个人就坐在亭台的长椅上。

  那人单手托着腮,姿态慵懒,却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媚意。尤其是那双经过描画而格外上挑的细长凤眼,眼眸中波光潋滟,用勾魂夺魄来形容也丝毫不为过。

  裴惜远的魂儿倒是没被勾去,他只是相当意外,因为不管他怎么看,那个媚得连狐狸精恐怕都要自叹不如的可人儿,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子。

  既然是男子,那自然不可能是妓女。可也不像是来买欢的客人……

  这时,莫忆发现他落在身后,便折返回来:「惜远。」循着他的视线向上看去,当即猜出他脸上的困扰神色是从何而来。

  「怎么,看上这小倌了?」虽然觉得应该不是这样,莫忆还是这么问。毕竟那个面貌妖艳招摇的美人,的确拥有吸引众人的本钱。

  不过,裴惜远的回应倒也不出他意料。

  裴惜远一脸的不可思议:「怎可能?」又使劲摇摇头,以将自己的意向表达得更明白,「没有没有,我才不会呢。」

  「为什么不会?」莫忆笑笑,「他那么美,你会动心也是人之常情。」

  「我都说没有,不可能啦!」

  「哦?那你为什么盯着别人死瞧?」

  「因为我觉得很奇怪啊。他明明是个男的,为什么却像,像那个……」

  「哪个?哦,看来你是没听说过。」莫忆摇摇头,像是有些无奈于裴惜远的少见多怪,「小倌,这个人是小倌。」

  「小倌?」

  「嗯,就像你刚才想说的『那个』,意义上是一样的。」

  「哦……」裴惜远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摸着下巴,「我就说嘛,怎么感觉这么奇怪,原来……你们东凰人的喜好还真是,呃……特别。」

  「呵,习惯就好。」

  「话是这样讲,我好像也没什么必要去习惯这个吧。」裴惜远耸耸肩,「不管了,走吧,我们继续找酒铺去。」

  「嗯。」

  两人准备离开,却不料,突然有一道人影从上方一掠而下,拦在两人前面。

  「秋意!」周遭有人喊了这么一声,其它人也纷纷注目过来,目光中都带着好奇。

  这位秋意,就是方才让裴惜远纠结了半天的美人。

  之前那两人谈话的音量不高但也不低,而且就发生在秋意的眼皮底下。除非耳朵是聋的,否则不可能听不见。

  至于他是为什么要突然拦路,这个问题,裴惜远也相当疑惑。莫名其妙地瞪着秋意,只见秋意徐步上前,手一撩,宽大的袖子便随着重力滑落,露出了大半截葱白玉臂,然后,这只玉臂绕上裴惜远的颈。

  「这位小哥好俊俏,看样子不是本地人。是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秋意柔柔道,几乎是贴着裴惜远的耳朵说话。

  裴惜远顿觉一阵不适,汗毛根根竖立起来。

  秋意又说:「若是不嫌弃,不妨歇一歇脚,上若丝阁,让秋意为您奏琴一曲,如何?」说罢,舌尖挑逗地舔过裴惜远的耳垂。

  原本还顾忌着他看似娇弱,粗暴不得,然而这下裴惜远已顾不得那么多,狠狠将那个黏在身上的美人推开老远。

  他揉着耳垂,只觉得又羞又气又懊恼,低吼:「不用了!我赶时间!」说完就往莫忆那边走,准备拽着他赶紧离开。

  然而秋意也不是那么好打发的角色,他追上去挽住裴惜远的胳膊:「人生匆匆,实在不必时刻紧绷,也该适当放松。听小哥先前所言,貌似您不曾涉入烟花之地?呵呵,身为男儿,那可真是人生一大憾事。小哥就不想了结这个缺憾么?」

  「什么东西?」

  裴惜远给说得越发莫名其妙,再次将人甩开:「这位老兄,你别再缠着我了,我对你没有兴趣。」

  「喔噢……」周遭顿时一阵起哄。

  身为本地名气最响的小倌,素来只有拒绝别人而从未试过被人拒绝的秋意,这次真是失尽了颜面。

  撇开对裴惜远本身的兴趣不谈,光是为着一口气,他也更加不能这么落败。

  只是他没有再用肢体相缠,而是立在原地,惨白着脸嗫嚅道:「小哥您……为何如此绝情?是不是秋意哪里不好,您觉得我太低贱,配不上您?」

  「你……」裴惜远抓抓头,脸上露出的不是怜惜,而是困扰,「你别乱想,我没觉得你低贱,也没说你不好。」

  「那您为何一再拒绝?」

  「我……唉,这么说吧,我对男人没有兴趣,就是这样。」

  「啊,这么看来,小哥从未有过与男子相好的经验了?」

  找到症结所在,秋意眼波一转,柔媚地笑:「无妨的,任何事都会有个开头。小哥不妨就将这当做一次机会,让秋意来告诉您,其实男子……」

  「不要不要。」裴惜远根本不想也不敢再听他讲下去,将莫忆的手一扯,逃也似地大步走开。

  不管秋意怎么呼唤,他都没有再回头,更不停脚,一直走出老远,直到再也听不见那些不想听见的声音,才放慢脚步。

  他松开抓着莫忆的手,擦了擦额上的汗。

  在他的感觉里,刚才那番经历,简直比他以往任何一次狩猎都更加恐怖危险。

  莫忆走在他身侧,看着他从头到尾的表现,实在觉得很有趣。

  「惜远,你可知道你错过了一次多好的机会。」莫忆悠悠道,似是叹息,嘴角却噙着深邃笑意:「刚才那小倌,即便在东凰最繁华的王城当中,也堪称是难得一见的上佳之色。」

  「唉唉,算了吧,」裴惜远摆摆手,「别再提了。我一想起刚才那些事,还会觉得浑身不自在。」

  「怎会?」莫忆挑眉,「其实,实在没必要不自在。他是小倌,你是他的客人,真要做些什么,主导的那个人还是你。」

  「大哥!你就饶了我吧。」裴惜远求神似的对他合掌拜了拜,「还做什么……那是个男人哪,叫我对他做什么,也太奇怪了吧。」

  「你就不要将他当做男子,就像待女子那样去待他,不就行了?」

  「问题是他不是女子啊。明明就是个男人。」

  莫忆沉默少顷,忽然问:「对男子之间的交好,你就真的如此反感?」

  「反感……其实也说不上。」裴惜远努力思索要怎么表达对这回事的感觉,却始终想不出所以然。

  「啊,反正我就是觉得不舒服……」

  他抱住头,有气无力地嘟哝着:「刚刚被他碰到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难受,真的难受,还叫我去碰他?老天,饶了我吧,我一定会难受得要死。就算真要与男子交好,我倒宁愿是大哥……」

  话音未尽,裴惜远蓦然感到喉咙一梗,整个人僵在当场。

  他不敢相信,自己刚说了什么?想说什么?

  总之他现在是半个字都讲不出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知该如何是好。

  莫忆也沉默不语,盯着他,眼神深邃。

  就这样过了好一阵子,莫忆终于有了动作,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只这么轻轻一下,裴惜远却像是被一块大石头砸到,肩膀明显地一震。

  莫忆装作没有察觉,语气自然地说:「走吧,别忘了我们出来是为了买酒。再耽搁下去,酒铺恐怕要关门了。」

  「嗯……哦。」

  之后两人便按照原目的前去寻找酒铺,最后也的确找到了,遗憾的是,那间酒铺里并不供应自歙嵋来的酒。

  假如在一个时辰之前,裴惜远定会为此扫兴不已。但现在,他却连扫兴都提不起劲。

  他只觉得,有什么事情乱套了。

  有些东西说来似是无意,但是,对那个听者而言呢?

  况且,正如无风不起浪,就算当时再无意,但既然会那样说,底下肯定还是存在什么来由的。只是那来由,究竟是什么,是怎样来的?

  这天,裴惜远一行跟随着莫忆,去了一位他说是故友的人宅中过夜。这也是自他们进入东凰国境以来,头一次既不露宿也不住客栈,而到人家里住宿。

  这户人家的宅子大得不寻常,撇开主人一家,还有那些下人不谈,再容纳他们这三十几人仍然不在话下。显然,这家的户主非富即贵。

  后来见到户主,从对方的衣着以及谈吐,裴惜远相信他应该并不只是家财万贯的普通商人。不过比起这个,他真正好奇的是,认识一个这么有身价的朋友,莫忆究竟是什么来头?

  到现在为止,裴惜远对这个人的了解,仍只停留于知道他是东凰世遥人,知道他二十七岁,知道他手脚有残缺……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不是没想过问得更清楚些,但又觉得,如无必要,对一个人的来历太刨根问底并不好。

  反正不论是什么身分,有什么样的过去,现在相处起来,还不都是一样。

  在人家中住宿,除了环境比客栈好上许多,更叫裴惜远欣喜的是,这人家中就有自歙嵋来的佳酿。饭桌上,着实给他解了这么多日来的渴酒之苦。

  见他这么喜欢,户主倒也大方,叫下人又从酒窖里,取了些酒出来,送到他房里,明日带着上路。

  裴惜远却之不恭,美滋滋地收下了。

  晚上回房后,裴惜远看到房里一只只的酒坛,又馋了,开了一坛坐在床上慢慢喝。不多时,浅浅的酒意上来,他倒进床里躺了一会儿,那酒意却没能够转化为睡意。

  没办法,他还是睡不惯这么软的床。索性就起身离开房间,提着还剩下一半酒的坛子,优哉游哉地四下晃荡。

  最后来到后院,一股清香扑鼻而来,因院子里种着许多花草。

  穿出一个拐角,裴惜远在长廊上走了一段,蓦地停住脚步。

  就在花圃环绕的庭院里,他看到有个人独自坐在石桌旁,因为是背对他,他看不到脸,但还是一眼就认出,那人是莫忆。

  毫无防备地遇上莫忆,裴惜远的第一念头是立刻离开。然而莫忆已经听到脚步声而回过头,看到了他,他只好打消原本的主意,迈脚向石桌那边走去。

  不论如何,既然看到了,调头离开未免显得生硬。再说他也没必要非躲开对方不可。

  虽然那次他无意间说了奇怪的话,总觉得不能释怀。但这么些天来,两人之间的相处还很正常,就像从前。

  只是他心里有个疙瘩而已,总的来说就是他自己的问题,不关别人什么事。

  他走到桌边,在莫忆左侧的石凳上坐下去,没话找话地问了句:「又没睡呢,大哥莫非是有晚睡的习惯?」

  「有一点吧。」莫忆脸上还是一如往常淡薄的笑,「你是仍然睡不惯东凰的床,或只是想找个地方饮酒而已?」

  「嗯,都有吧。」裴惜远咧嘴一笑,扬起手里的酒坛子,「大哥要来一些么?」

  「不必了,你自个儿慢慢喝。」

  「唉,一个人抱着坛子喝,总归不如两个人对饮来得有意思。大哥真的不要?」

  「真的不要。」

  「可我之前看你在饭桌上喝得挺尽兴,不是也喜欢这酒味?」

  「酒好并不代表就得贪杯,适度便可以了。」

  裴惜远颇为遗憾地「哦」了一声,摸摸头顶,不知怎的突发奇想:「大哥不会是怕喝到我的口水?」

  莫忆微笑摇头:「不是。你想多了。」

  「哦。」裴惜远沉默下来。

  直到这会儿他才发觉,方才讲的话似乎不对劲……不过既然莫忆没什么奇怪反应,他也懒得想那么多,累死人。

  他拎起酒坛,有一口没一口地饮着。

  莫忆静静看着他,也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裴惜远觉得气氛有些沉闷,便再度开口:「大哥,既然你是东凰人,看样子在东凰也交际甚广,那你家是做什么的,你从前又是做什么的?」

  闻言,莫忆眼中倏地掠过一道阴影,脸上笑容却丝毫未变,如面具一般定格在他的唇角。

  「没什么,你不会有兴趣。」随即他转口道,「惜远呢,在歙嵋又是做什么的?」

  「我?」裴惜远想了想,觉得不必隐瞒,便直言道,「我么,是在王宫里面当事的。」

  「哦,王宫?」莫忆双眼微微一瞇,「这么说,你是官员?」

  「算是吧,」裴惜远摸着下巴,边想边说,「我的职位是都殿。王宫里设有十个左右的都殿,下边带了几百名士兵,专责保卫王宫内外的安全。就这次跟我一起来的那些人,都是我的部下。」

  「那便是相当于禁卫军了。而你是统领……」莫忆点点头,「这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担当的差使,首先本领要强,此外必须是皇帝信得过的人。依我看,你家中有长辈在朝中为官吧?」

  「嗯。我爹就是,还有我的祖父,曾祖父,曾曾……据说他们生前都是。」

  「哦?这么说来,惜远家族的地位,在歙嵋相当了不得。」

  「有什么了不得。」

  裴惜远耸耸肩:「官员也好,百姓也好,不都是一样的人?嘿,其实我家还算好,因为都是武将出身,所以长辈教导我们时,主要着重武艺。

  「但那些文臣就不一样,要死命读书,要念到什么『出口成章』、『学富五车』,多累人。我有个朋友便是如此,每回我到他家去,看到他房里那一迭高过一迭的书,啧啧……真是看到就够了,如果叫我去读,我宁愿你给我一剑,来得爽快。」

  莫忆呵呵一笑,摇了摇头。

  「笑什么?」裴惜远瞪着他,暗暗猜着他是不是笑自己一介莽夫,肚子半点墨水都没有。

  这也不能怪裴惜远疑神疑鬼,谁让莫忆自己便是一副学识广博的样子。

  「没什么。」莫忆又摇头,将笑容敛淡几分。

  他这么知情达理,倒教裴惜远颇为自己方才的失礼而过意不去,又不知该说什么来缓解,谁让他是粗人口拙?

  干脆也不啰嗦,裴惜远拎起酒坛便是几大口进了肚,这才舒坦了些。

  他刚将酒坛放下,却又听见:

  「马上取功名,边关射天狼。任侠凭意气,负笈纵疏狂。」

  「……」裴惜远眨了眨眼,盯着莫忆的侧脸,正缓缓朝他转过来。

  目光对上,裴惜远干咳一声,赶紧摆手:「别问别问,我承认我听不懂……好吧,是我太笨,每次都害大哥浪费口水,我自罚。」

  也不待人说什么,仰起头又是几大口酒灌进腹中。

  莫看他喝得豪爽,其实他自己心里很清楚,歙嵋的酒比起东凰的烈得多。照他这种喝法,若是再来上几次,只怕真是要趴下了。

  裴惜远苦笑了下,将酒坛放到桌上,打定主意再不碰它,随后转脸看向莫忆,问道:「时候越来越晚了,大哥要回去睡么?」

  「嗯……等等。」莫忆忽然伸出手,抚上裴惜远的面颊,为他揩去了残留在他唇角的酒液。

  裴惜远不禁哂然。他是知道的,自己一喝起酒来便顾不了什么形象。

  很快,他感觉到脸上的湿意没有了,但那只手却没有离开,还在他脸上一遍遍反复摩挲。

  那手十分轻柔,有一股怜惜的味道,从那温暖的指尖上渗了出来。

  裴惜远瞪着面前的人,从茫然,到愕然,再到惘然。而当他发觉对面那张脸在凑近,那股惘然瞬间变成骇然。

  他霍地站起来:「回去吧!」便要转身离开。

  下一瞬,手腕却被用力捉紧。

  莫忆站起身,并将他拖回身前,微垂着眼帘注视着他,许久许久不移开视线。

  裴惜远的脑子本就一团乱,现下更是被看得心乱如麻,搞不明白这是什么状况,对方是怎么了,自己又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如此之乱?

  「大哥。」他唤道,努力让声音听上去平静如常:「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如果有,留到明天再说也可以,现在太晚了……」

  突然圈到他腰上的那只手,令他不自觉地吞下后面的话语,喉咙莫名地缩了缩。

  「大……」话再度戛然而止。

  只是这一次,他的话语不是自己咽下的,而是被另一个人,吞入口中。

  他不禁张大眼,一时间还不能明白这是怎么了。

  惊疑交加的目光,集中在眼前那张近得不能再近的面孔上,直到清晰无疑地确定,此时压在自己唇上的触感并不是错觉,在口中纠缠着的柔软也不是错觉。

  他是真的被……被大哥?

  又惊诧又莫名,他完全愣在当场,做不出任何反应。恍惚间,感到背上一阵凉意,有一只手从他的衣襬下方探进来,按住他的背。

  因为是假的,触碰起来不如真手那么柔软,也没有温度。

  突然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裴惜远狠狠拨开那只手,大退两步。

  他一手捂着唇,难以置信地瞪着面前的人,想说,想问,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莫忆也不言语,只是定定看他,深深看他,像是要一直一直这么看下去似的。

  裴惜远不明白莫忆为什么要这样看自己,只觉得应该趁早脱身,否则,似乎有什么事情会非常不妙。

  他悄悄往后挪动一步,却不料,这一步之后,莫忆便几个箭步来到他跟前。

  「惜远。」莫忆唤道,手再次覆上裴惜远的面颊,「你讨厌大哥么?」

  听见莫忆这样问,裴惜远先是一愣,随即否认:「当然不。」

  「那,你怕我么?」

  「怕?怎么会?我为什么……」忽然说不下去。裴惜远咬着唇,陷入两难。

  要说害怕,他自然是不怕的。莫忆又不是吃人的猛兽,有什么需要怕的?

  只是此刻,他确实想从莫忆身边逃开,这也是真的。

  不过,与其说他是在害怕莫忆,倒不如说,他真正惶恐的,是那些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惶恐的事……

  「不,我当然不怕大哥……」

  莫忆缓缓颔首,指尖从裴惜远的面颊滑到颈间:「既是如此,你为何要逃?」

  「我……」裴惜远哑然半晌,苦恼地按住额头。

  「我不知道,不知道啊,就是很奇怪……大哥你才是,为什么要那样待我,这不是很奇怪么?」

  「怎会奇怪?」

  莫忆淡淡道:「惜远,你可还记得我曾说过,若是我对你有了相好之心,我一定会让你明白看到,清楚感觉到?」

  「……」这些话,裴惜远当然记得。可是正因为如此,他就更加无法回答。

  他紧抿着唇,心里只想要离开,这样就不必再听见接下来的话。

  不过最终,他还是听见了。

  「现在,我便是要你明白看到,清楚感觉到。」

  如此说着,莫忆托住他的下颚将他脸抬高,然后慢慢将双唇印下去,印在他还紧抿着的唇上。

  其实直到这时,裴惜远还是可以想办法脱身避开的。只是,为什么他没有避,这个问题连他也弄不明白。

  甚至,当他感到唇上滑过一道湿润的暖意,像是有些痒似的,他松开唇。

  大哥口中似乎还带着不久前留下的酒气,香香的,有些醉人。

  不过,是他自己已经醉了么?

  一阵阵的晕眩来袭,从发昏的头脑到几乎要跃出胸膛的心。

  僵硬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竟开始发软。在他真的瘫软下去之前,莫忆抱住他转过身,让他靠在身后的石桌边缘,将他压了下去。

  整个上身躺在石桌上,裴惜远觉得背后硬硬的不大舒服,却已没有心力再爬起来,就只是茫然躺着。又过了一阵子,他的嘴被释放,能想到的只是大口呼吸,以弥补方才的窒息。

  左边颈上蓦地热起来,他扭头朝向另一边,微弱地喊道:「莫……大哥。」除此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因为他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才能让现下的状况停止下来。

  只是在他心里,真的想要停止么?

  他不清楚。他也希望自己清楚。

  越发混乱的大脑,已经连思考都不行,懵懵懂懂,恍恍惚惚,直到感觉下身被什么握住。

  他的脑袋里骤然一热,脱口说出:「停下!别……」这样不对,这样很奇怪,这样下去就真的乱套了……

  想这么说,最终,却还是没说的出口。

  不是不能说,也不是不想说,而是……是不敢么?怕会让大哥难过?抑或只是,不愿意说?

  不知道。对于自己,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双手紧紧揪住对方的衣襟,似乎是无意识的举动,他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这样做了。

  「惜远。」

  耳中突然传进这样一声,裴惜远向莫忆看去,目光闪烁,显然还是混乱。

  见他这模样,莫忆眼波中泛起一阵柔软,像叹息更像怜惜。他一字一字地说:「惜远,大哥很喜欢你。」

  「……」

  瞳孔骤然缩紧,那一瞬间对方的脸,在裴惜远眼中比什么都要清晰,也比什么都要梦幻,不似真实。

  明明是一张看了这么多天的脸,明明不是多么多么出众的脸,却为什么让他的眼睛如此着迷,半点也挪不开视线?

  「大哥……」

  刚这样唤出来,身体便猛地一震,他感到腰上传过道道电流。

  最敏感的顶端被指甲刮了一下过去,又是一下,他受不了似的挺起腰,然而情形却没有丝毫好转。

  这感觉,莫名地让人好苦闷。到底是在不满什么……

  他将腰弓了回去,两手揪着莫忆的衣襟将人拉近,额头抵在对方的肩膀,好像必须要靠着什么,才会比较安心。

  然而不多时,他便又倒了回去,头颅高高仰起来,露出突出的喉结。

  「大哥……」身体里越来越深的颤栗,越来越强的骚动,他无能为力,只有任其发展。

  当喉结被人用牙齿咬住的一剎那,只觉那电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他倒吸一口气,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来。

  一度涣散的视线重新汇聚,他低下头,看见莫忆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角,擦了擦他的腹部。

  身体还是没有力气,因此,尽管裴惜远羞到不行,只恨天上没有掉一块大石头下来把自己砸昏过去,但他仍就只能任这件羞人的事发生,进行,直到结束。

  而后莫忆握住他的肩膀,拉着他坐起来,柔声道:「累么?回去睡吧,明早还要赶路。」

  「……」裴惜远默默点头,站起来。

  「走吧。」莫忆拍拍他的肩,力道很轻,像是生怕一个用力他就会站不稳。

  很想说这完全是多虑,不过裴惜远也只是点头,头却越点越低,倒像是地上有什么宝贝要找似的。

  宝贝倒是没有,但却真的被他找到了一样东西——一片衣角。

  耳根顿时发烫,他硬着头皮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这、这东西,扔在这儿,不好吧……」

  「嗯?」莫忆看了一眼他所看的东西,嘴角浮上深邃笑意,「不扔掉,莫非你想揣在身上作纪念?」

  「哈?!」裴惜远险些咬到舌头。

  这么豪放到离谱的话,他简直不敢相信是从莫忆口里讲出来的。不过认真讲来,更豪放的事,莫忆刚才就已经做过……

  那个总是云淡风清不愠不火的大哥,却是到哪里去了?

  裴惜远已经无力去想,烦躁地拉着头发:「我才没有,我只是……唉,算了,走吧走吧。」

  看他一脸郁闷到极点的表情,莫忆也不再戏谑他,转身往长廊处走去。裴惜远跟在莫忆身后,一声不吭地走。

  其实到现在,他还是有点不在状况,不明白刚才的事情怎会说发生就突然发生,也想不到今后的事情又会如何发展。他反复搓揉着早已被抓乱的头发,突然想到一个他也不知道怎么会想到的问题。

  「大哥。」

  他三两步追到莫忆身侧,挣扎了半天,才小声地开口。

  「刚才只是我,呃,明明是大哥你先……可你不是还……」一句话怎么都讲不完整,很快他就开始后悔。

  干什么要扯这种事情?眼下这状况还不够乱么,他到底还想怎样?

  他的懊恼,莫忆看在眼里,清楚在心里,脸色却并没有露出丝毫波澜。

  「惜远,我想要的不止是那样,所以急不得,慢慢来吧。」莫忆微笑着道,那笑还是一贯的清淡似水。

  听完这番话,裴惜远又摸着脑袋苦想了半天,脚下倏然一个趔趄。

  慢、慢、来?

  什么叫慢慢来?是什么东西要慢慢来?

  呃,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知道才比较舒坦」的事情……

  第四章

  秋冬季节向来少雨。就算有雨,顶多也只是偶尔飘飘的雨丝。

  这天便是如此,当一行人刚进城没多久,天空便有雨点洒下来,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

  路上的行人渐渐减少。只有自歙嵋来的一行人,还是风雨无阻,骑在马上前行。

  途中,路过一间大宅,只见门外路上停着一辆辆板车。不断有人从门里搬东西出来,放到车上。

  乍看,那板车上什么东西都有,桌子椅子被子,只差没把整栋宅子放上去。

  显然这户人家是在搬迁,只是,为什么偏偏挑在下雨天来搬,这不免有些费解。此外,除开那些搬运东西的人,宅门旁还站着一家子男女老幼,看来就是这宅子的户主。

  自古就有「乔迁之喜」的说法,然而这家子的脸上却不见丝毫喜色,反而一个个愁云惨雾的。

  疑惑归疑惑,当时单纯只是路过的裴惜远一行,倒没有十分在意。

  到了下午,雨势变大,瓢泼而下,几乎砸得人睁不开眼。他们不便再赶路,就近找了家客栈落脚,打算等到雨势缓下来再走。

  在客栈里,他们听见其它客人的议论,说的就是先前他们看到的那搬迁的一家人。

  那家的户主原本是官,官职不低,在当地也算有点威望。据说是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被朝廷革职流放。

  而关于他究竟说了什么,那些议论者七嘴八舌,每人都有不同的说法,其实谁也不确定哪个才准。

  唯一明确的是,那话所触犯到的不是别人,而是当今皇上。

  其实按理来说,如果哪个官员在言语上真有大过失,犯了龙威,绝不止是被革职流放如此宽贷。所以,要说那人的话语有什么过失,多半也只是捕风捉影捉出的诟病,这才给了他一个不重也不轻、半吊子的发落。

  忽然有人提了一句:「这已不是第一个了,听说上次连隋将军都差点……唉,皇上这是不要人在他跟前说话了么?随便讲上一句都……」

  「嘘。」离他最近的人撞一下他的肩膀,他瞬即安静下来。

  其它人也看看周围,不再言语。

  不远处的裴惜远他们,将那些谈论听进耳朵里,也不作声,各自思索。

  早在出发到东凰之前,他们便有过耳闻,有关东凰国君沈泽的种种作风。

  其实民间对沈泽的风评并不全是负面,至少他是确实有才能,作风也相当铁腕。只是,他铁腕得实在有些过了,不容半点忤逆,尤其近来更是变本加厉,简直得了疑心病一般,好像觉得全天下人都会想着对他不利。

  自古伴君如伴虎,一个多疑的君王,更是如猛虎,危险得紧。

  「我常想,若是靖王还在,或许就会好多了。」那群人中又有人说道。

  「你是说是那位曾号称龙子睚眦的靖王?」旁人接口。

  「正是他。」

  「为何他在就会好些?」

  「过去人们常说,靖王豪气干云,不忌讳言,而且他是当今皇上的胞兄,说话自然比其它人有分量。若是他在皇上身边,必要时说说话,多少会有一些影响吧。」

  「唔,我也曾听过靖王豪爽大度的说法,不过我还听说,他若冷酷起来,其实比当今皇上更要冷酷。

  「都说他不止才学好,武艺更好,曾多次带兵征战,因此他身上带有武将的豪爽这是不假,但也少不了武将的凛冽霸气。听说他一个不高兴,便挥剑将人脑袋砍下来,连革职流放的机会都不给。」

  「这……话是不假,可无论如何,他总不可能随随便便就砍人脑袋吧。」

  「始终是个不好惹的人物。再加皇上,两位不好惹的人物在一块儿,那不是成倍的不好惹么?」

  「哎呀,说不过你。我只是觉得,靖王怎么说都算一位豪杰,比起听别人谗言,他最相信的还是自己。他再不好惹,至少不会半点禁不得惹。」

  「这倒也是。只可惜,唉,正如红颜薄命,靖王是英雄,偏偏英年早逝。」

  「是啊,想我曾经多想能亲眼看上靖王一面,可惜再没有机会。听说三年前那一战,我军一败涂地,最后只剩靖王一人,被众多敌人围击,万箭穿心而亡。」

  「是么?我听说的却是,他被敌人乱剑砍杀,不得全尸,后来还被扔下悬崖,连一片衣角都找不着。」

  「唉,有关当时的情形,其实谁也不清楚。各种传言,一个传一个,最后众说纷纭。」

  「不管情形如何,靖王惨死确是事实,真真令人扼腕呀。」

  那些人议论到这里,一阵唏嘘。

  而裴惜远他们那边,也有人被这话题勾起心思,向莫忆问道:「你不是世遥人么?世遥是王城,平时说不准有机会遇上王族中人。你可曾亲眼见过那位靖王?」

  问题一出,其余人均齐齐向莫忆投去目光。

  包括裴惜远在内,也相当好奇。那位靖王以骁勇闻名,在歙嵋也是名气颇响的人物,偏偏如此人物不得善终,连真正死法都是谜,更添了一层神秘面纱。

  莫忆沉默了一会儿,颔首:「见过。」

  「他是个怎样的人?是不是就像外界所传言那样,目如火,唇如刀,不单长得凛冽,气势也更是凛冽至极?和普通人相比起来,他不同在哪儿?他是不是非常高大,不然如何能以一敌百?」

  一串问题抛出来,看来这个靖王,真是名气又大又多,让人揣测重重。

  「他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以一敌百的本事。」莫忆却答得淡漠,眼帘微垂,视线落在桌角,教人看不清他此时的眼神。

  「一介凡人罢了,如今,也只是个死人。」一语将话说绝。

  至此,众人有再多好奇,也只得憋了回去。

  到了晚上,在客栈大厅用饭时,众人点好的饭菜都已上桌,却迟迟不见莫忆、叶盛下来。

  正商量是否要上楼叫人,叶盛终于出现,却只有他一个。

  「先吃吧,莫忆身体不适,在房里休息。」叶盛说道,在桌边坐了下去。

  「怎么了?」裴惜远问,「是淋了雨,受凉了?」

  「不是。你知道,寻常人若是重伤了筋骨,逢阴雨天伤处便会酸痛,此情形可轻可重。更遑论断了手脚,自然就更……」

  叶盛顿了顿,摆手道:「唉,总之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们不必太过担心。等过一阵子自然便会好的。」

  听他这样说,众人便不再多问。

  只是嘴里嚼着东西,裴惜远却完全食不出味道,心思全记挂着留在房里的莫忆。

  他的伤处是不是很痛,痛到不想进食?可如果一点东西都不吃,夜里不会很饿么,饿坏了怎么办?

  如此东想西想着,一顿饭草草用完,又坐了一会儿,裴惜远终于按捺不住。

  「我上去看看大哥,你们吃完饭就各自休息吧。」说罢转身上楼。

  其它人并不多问,目送他离去。

  这一路走来,他们也看得出他们的都殿,与这位萍水相逢的莫忆,颇为投缘,否则又如何会以大哥相称?再者,他们也觉得莫忆甚好相处,便不奇怪裴惜远与之称兄道弟了。

  上了二楼,裴惜远先回了自个儿房间,从之前莫忆友人所赠与的酒坛里,倒了一壶出来,再来到莫忆房门前。

  推开门,看见莫忆坐在床上,一条腿弓着,一手环着膝,正望着窗外,脸色深邃,听见有人进门的动静,才移了视线过来。

  「大哥。」裴惜远走上前,本想问他身体感觉如何,却注意到他的床是靠在墙边,墙上便是那扇开启的窗。

  裴惜远连忙将酒壶放在地上,脱了靴子跨上床,将窗户关起来,也将窗外的风雨就此阻绝。

  而后他看向莫忆,无奈道:「不是身体不适么,怎么也不知道关窗,雨丝会飘进来。」伸手捏捏莫忆的衣裳,「湿了么?好像有一点,你真是……」

  「不碍事。」莫忆微微一笑,将他的手拉下来握住,「抱歉,要你担心了。」

  裴惜远但觉手里一暖,却像是被什么烫着了般急急抽回手,脸色古怪地嘟哝:「既然也知道抱歉,就不要做让人担心的事。」顿了顿,又问,「你的手脚,是不是十分难受?很疼么?」

  莫忆摇头:「倒不算十分疼,只是有些胀麻,感觉不似是我的。」

  「本来就不是……」

  裴惜远脱口而出,忽然觉察到有所失言,赶紧转口,「啊,胀麻么,揉揉兴许会好些。」说完,也不待莫忆同意,自觉地将他的手拉过来,一边拿捏着力度,一边在他胳膊上的断臂处按摩起来。

  过了一阵子,发现莫忆只是静静看他,裴惜远便说:「你不是还有一只手闲着?可以自己揉揉脚,就像我这样。」

  莫忆伸出手去,却没有按裴惜远说的那样,而是捉住他的胳膊,使劲一拽。

  裴惜远没有防备,身子往前一跌,原本是蹲着的腿坐了下去,坐在另一个人的腿上。

  「啊。」裴惜远的第一反应,是怕这样会压伤了莫忆,赶紧试图起身。

  然而那只扼在他胳膊上的手紧得似钳,让让他的试图成为徒劳。

  这下他才真的愕然了。

  他扬起脸,向莫忆直视而去。目光对上的瞬间,心中便咯噔一下,身体彷佛被那目光定住了般地不能动弹。

  莫忆此时的眼神,他并不陌生。

  在多少日之前,他就曾看到过,也是如此深邃如此温柔,却又莫名地强硬,就像对某样事物宣称着势在必得……

  其实那晚之后的这些天来,两人并没有再亲密的接触。一直都是一群人在一起,白天赶路,基本没有独处。

  而夜晚若是入宿客栈,莫忆都是与叶盛同在一屋,裴惜远也不是每次都会睡不着跑到外头闲逛,所以,有关那天讲到的什么「慢慢来」,至今还没有来。

  「大哥?」他犹豫地唤道,拿不准主意,是否该立即跳下床去离开这里。

  因为如果任事态发展下去,似乎会变得不可收拾。

  慢慢来……还有什么,是可以慢慢来的?

  「惜远,你这么关心大哥,大哥很高兴。」像是在告诉他不必太紧张,莫忆露出温柔的笑,「其实你无须如此辛苦费事,只要你在,我便感觉好多了。」

  「大哥……」

  一阵暖意涌上裴惜远心间,竟是暖到发烫,彷佛有谁在他胸中燃起一团火,倒不会燥热,只是有些不安,似乎有什么开始蠢蠢欲动……

  「惜远,留下来,好么?」莫忆轻声问,松开捉住他胳膊的手,转而抚上他的面颊。

  裴惜远的喉咙骤然紧缩,讲不出半个字。

  留下来?留在大哥房里,留在大哥床上?

  这……意味着什么?

  未等他想出结果,后颈已被莫忆用手圈住,将他揽过去,低头吻住他的唇。

  不是没想过要避开,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他微扬着脸,接受了这个吻,心怦怦的跳,他几乎能清楚听见。即便在从前,面临最凶残的野兽时,他也不曾如此紧张。

  手足无措中,感觉到有一只手探进腰间,往下而去,握住他的分身。

  他猛然一凛,本能地往后退了退。结果,也只是被抱得更紧。

  颈窝落下一个个吻,有时会被莫忆用牙咬住,咬得很轻,并不会留下痕迹。

  安静的缠绵间,越来越多的热,往下半身聚集而去,源源不断,永无休止一般。

  亟欲从这甜蜜又辛苦的煎熬中解放出来,裴惜远不自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

  这时,莫忆收回手,转而抱住他的腰,将他缓缓在床上放平下去。

  「惜远,手抬起来。」莫忆道。

  裴惜远茫然地跟着去做,举起双臂,然后莫忆便拖住他的衣袖,扯去他的上衣,接着是裤子,很快就将他剥得不着寸缕。

  之后,莫忆并未立即做什么,而是居高临下地端详着他的身体。

  略微黝黑的皮肤上,有一些过去打猎时留下的细碎伤痕。

  如果这也算是瑕疵,那么除此之外,这具身子便是完美的,精瘦修长,肌理有致。

  莫忆瞇起双眼,赞赏之情并没有被遮住,明白地表露出来。

  被这样看着,哪怕面皮再厚的人也受不住,何况在这个人面前,裴惜远原本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以前从不会有的矜持。

  「大哥!」他低叫一声,英挺的眉头紧皱起来。

  看出他已羞到有些恼了,莫忆这才收敛,笑着赞叹:「惜远,你可知道你多美。」

  「我不知道!别胡说。」裴惜远反驳道,其实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很不习惯被这样称赞。

  在歙嵋,没有人会用「美」去形容一个男子。虽然自小便有人夸他长得好。

  「你不懂,不是只有女子才可以这样说,男子也自有男子的美,男儿的英气。」莫忆解释着,褪去了自己的衣衫。

  至此,两人算是公平相见,谁也不吃亏。

  裴惜远没办法再反驳刚才听见的话,暗自打量着眼前人的身体。

  倒不是没看过,但上次是在夜色包围下,不如现在有烛火,可以看个真真切切。

  那是真正成熟男子的身体,骨骼分明,但绝不是削瘦。那一道道伤疤,非但不让人觉得丑陋,反而更添了几分伟岸雄武的男子气概。

  其实以前,裴惜远不是没接触过女子,那时的感觉也并没有不好。只是不知怎的,当他此时看到莫忆,忽然产生一种想法,觉得,比起女子的温软柔弱,说不定这种结实有力的身体,拥抱起来要更加爽快酣畅……吧?

  正这么琢磨着,他看见莫忆在床沿下摸索了一会儿,收回手时,手上多了一壶酒。正是方才裴惜远放在地上的那壶。

  其实这壶酒,他本是带给莫忆,打算给莫忆喝点儿,镇镇痛。却也不知怎么搞的,他一不小心就忘了这回事。

  如今他想是想了起来,却只觉得胡涂:「大哥?」

  「惜远不是很爱喝酒?」莫忆笑道,「我喂你。」说罢仰头饮了一口酒。

  没有听见吞咽的声音,显然酒还含在口中,裴惜远立即想到那个「喂」……顿时一阵口干舌燥。

  口对口的喂东西,多奇怪的事情,反正以前他是从未经历也没设想过。不过,如果那人是大哥,他倒也不觉得介意。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莫忆并没有将那口酒送到他唇边来,而是俯下身,托起他的双腿,将他下身抬高起来,然后埋头,将酒送入了他的……

  「啊!」忍不住惊呼,身体狠狠一震。

  还带着口腔余温的酒液,一丝丝滑入身体内部,裴惜远感觉怪异之极,又羞又急地想要逃,却已无处可逃。

  双腿被莫忆牢牢制住,能活动的只有上半身。这却更要不得,因为他只轻轻一动,便更加清晰地感觉到酒液在体内的流动,简直像要一路流进腹中去。

  酒是辣的,他的身体虽然尝不出,却像是被灼伤般,异常地燥疼起来。

  「大哥,大哥!」他连声喊道,声音里满是慌乱。

  莫忆却不予理睬,探进舌去,像是将舌尖上的酒汁也送进去,又像是在舔舐着已流入他体内的酒汁。

  瞬间,裴惜远腰上流过一道酥麻,犹如被雷电击中,他不禁又是狠狠一震。

  不知怎的,方才的燥疼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奇妙的甘美,自下而上不断扩张,渗入浑身经脉。

  莫忘了,酒是辣的,也是甜的。

  「嗯……」裴惜远不能自己地紧紧闭上眼。

  感觉着身体内灵巧活动着的物体,他已羞到忘了要怎么去羞耻,只能大口喘着气,试图让混沌的大脑保持清醒,但收效甚微。

  身体越来越热,简直像要燃烧起来,也燃烧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意识。

  终于,感到双腿被稍稍松开,埋首在他腿间的人撤了出去。然而身下的火热,却并没有减退,甚至有一种这样热还不够的焦渴之感。

  这感觉如此陌生,他不知道该怎样去纾解。

  不过无妨,自然有人知道。

  从他的正上方,莫忆欺身而下。两张脸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裴惜远也越发清楚地看到对方唇角隐约闪烁的水光。那水光很微弱,看上去却是如此淫靡。

  他脸上一热,在被吻到之前别开头:「不,不要亲……」

  莫忆将他的脸扳转回来,沉沉笑道:「你连自己也嫌弃么?」

  「不是那……」话没讲完,唇已被封住。

  裴惜远哭笑不得,也只能无力地接受了事实。

  这一吻很快便告结束,继而转移到他的耳窝。而后他感觉腿再次被抬高,身下抵上了什么坚硬的……还带着异常的热度,他不由得微微一僵。

  其实在此之前,他虽对男子之间的相好有所耳闻,但并不了解具体过程是什么样。

  而现在,他了解了,因为事情已再明白不过。

  说不紧张不惧怕,那是不可能的,他真的万想不到原来过程是要……但也没说什么,只缓缓抿起唇,静候着那个瞬间的到来。

  并没有立即到来,莫忆像在为他放松身体似地反复按捏他的肩膀,过了一阵子,才说:「惜远,若是难受就告诉我,别逞强。」

  「嗯。」裴惜远应得坚定。

  他不担心大哥会弄伤自己,明明一直都是那么温柔以待的。

  莫忆也不再多言,缓缓挺腰,将自己送入他的身体。

  狭窄的甬道被强行挤迫而开,坚硬的异物在体内越发深入,裴惜远这才明白了为何大哥会有那样的担心。因为,实在是很疼,很疼。

  却不想喊疼,他紧咬住牙关。他的忍耐,莫忆看得清清楚楚,不禁眼神一痛,爱怜地亲吻他的面颊。

  「抱歉,惜远,很疼是么?实在对不起……」

  「不会。」裴惜远违心地道,努力挤出笑容,「只是窗户似乎透了风进来,觉得有点冷……」

  莫忆转头看看那扇还紧闭着的窗,他将迭放在一边的被褥取来,覆住两人的身体,问:「这样好些么?」

  「嗯,好些了。」

  许是逐渐适应了身体里那多出来的存在,裴惜远的脸色确是好看了些,轻道:「我没事的,大哥不用担心我。如果真的受不了,我会告诉你。」

  莫忆凝眸深深望着他,已无其它言语,唯有点头。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起先,裴惜远只是紧闭着唇,已做好忍耐到一切结束的打算。但到后来,情形却变了,变得教他忍耐不住。

  「慢……啊!嗯……」他胡乱喊着,已分辨不出,身体是难受得快要裂了,还是舒服得快要化了。

  莫忆始终不言语,也没依他的话放慢下来,反而变本加厉。

  「唔……」身体已不似自己的,像是要被什么夺去,裴惜远便只能牢牢攀住此时唯一的依靠,「大哥……」

  「大哥……」莫忆忽然这样重复了声,一层阴霾覆上眼底。口角微挑,划出几丝嘲弄。

  随即他合上眼,再张开时,眼神已回到之前的温柔缱绻。

  「惜远。」他唤道,印下了深深一吻。

  窗外依旧风声飒飒,雨声淅淅,却丝毫影响不到房中的温暖。

  窗外风雨,世上风云,就让它们被这一扇窗一面墙,暂时隔绝在外吧。

  第五章

  不知何时开始,雨渐渐小了。

  床上的两人还裹在被褥里,已休息了有一阵子,还是不想起来。

  不过,裴惜远知道自己是非起来不可的,并且必须尽快。否则若是捱到叶盛回房间了,那可怎么办才好?

  他动了动身,试着从对方的臂弯中脱出来,却被圈得更紧。

  「大哥……」他无奈地长吁一声。

  莫忆微垂着眼帘看他,微笑:「不是累坏了么,也不多休息一下?」

  「不用,我精神好得很。」裴惜远无谓道。

  「哦?」莫忆唇边的笑意越发舒展,「这么精神,莫不是想再来一次?」

  「什……当然不是!」低吼一句,裴惜远脸上却渐渐热起来。

  想到不久前发生的事,到现在他还是不敢置信。

  他居然,和大哥那样做……怎么真的做了?怎么说做就做了?怎么……

  越想越混乱,也越发地羞不可当,他手一伸,就要掀被子下床。

  就在此时,门上响起笃笃两声。紧接着门被推开,手上端着一个盘子的叶盛迈进来。

  三道目光静静碰上。

  老天爷!裴惜远心中惨叫,手势一转,将被褥拉高,盖住自己大半张脸,只恨不能整个人缩进被褥里,打死也不出来。

  与他相比,叶盛的反应却平静,端着盘子走到莫忆床前,笑道:「你晚上没吃东西,怕你饿着,特地弄了些饭菜上来,还热着。如何,有胃口了么?」

  「先放在桌上吧。」莫忆淡淡道,脸上也毫无赧色,「谢谢了。」

  「何必与我客气。」叶盛走到桌旁,将盘子放上去,又转头看向莫忆那边。

  其实他真正要看的人是裴惜远,可人家连眼睛都不肯露出来,他也就只能看着对方的头顶说话。

  「裴兄弟,我看这样吧,今晚我到你房里睡。你觉得如何?与你睡在同一间房的人,他不会介意吧。」

  裴惜远一愣,探头瞧瞧叶盛,此人还是一脸波澜不兴,并不见有调侃意味。

  「嗯……不会的。」想了想,裴惜远也只能这么回答。

  比起叫叶盛出去,给他起来穿衣服的时间,还不如那样的安排,让他比较不尴尬。

  「那好,我过去了。」叶盛颔首,转身离开房间。

  他走后,裴惜远在原处躺了一会儿,突然一个打挺坐起来。

  「糟了!如果和我同房的人问他为什么我不回去睡,他会怎么说?他不会……」

  「你想多了。」莫忆拍拍他的背,「叶盛不是多嘴之人。」

  「可是,啊……」裴惜远懊恼地抱住头,「我无端跑你这儿来睡,其它人会怎么想?」

  「他们?不会怎么想吧。」莫忆无奈地笑笑。

  他很清楚,这纯粹是裴惜远自个儿心中有鬼,总觉得别人也会胡思乱想。但事实上,别人并不会。

  「如果明天他们真的问了,你就说是担心我的身体,要留下来照顾我,不就成了?」莫忆安慰道。

  闻言裴惜远安静片刻,然后继续挠头:「可是,要说照顾你,谁都知道是叶盛比较在行。我把他换下来,这又算什么?」

  他这么较真,莫忆也实在没法子,只得说:「别人要怎么想,你是控制不了的,再烦恼亦是无用,不如省省心吧。」顿了顿,忽然问,「惜远你,如此在意被其它人知晓你我之间的事么?」

  裴惜远一怔:「我……」

  说完全不在意,那是不可能的。可要说在意,是不是就伤人了?何况他也并不认为与大哥交好有什么可诟病。

  只是,歙嵋始终不同于东凰。有些事情,不可能像东凰这样视若平常。

  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裴惜远垂下头,陷入沉默。

  莫忆也不逼他,搓搓他的头顶,温柔道:「好了,别想太多。先前你也累了,正好叶盛送了吃的来,我们一起用吧。」

  「……嗯。」

  日子一天天过去,与东凰王城的距离,也在一天天接近。

  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然而,裴惜远却丝毫不为接近目的地感到高兴,反而一天天地沉闷起来。

  这些天来虽然没人提起,但其实谁都明白。到了王城,莫忆与叶盛便会离开队伍,办他们自个儿的事情去。

  到那时,分别在所难免。

  于其它人,最多只是有一些遗憾,毕竟这段日子以来,与莫、叶二人相处得不错。

  而于裴惜远,则远远不止遗憾。

  虽然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不管他与莫忆相处再多,感情再深,也改变不了分别的结局。

  若是男女之间,至少还可以把另一个娶回家。问题就在,他们俩都是男子,自然不存在嫁娶。而且他们一个生在东凰,一个来自遥远的歙嵋,一旦分开,就算相约再见,却又要多久才能见上一面。

  活了二十几年,裴惜远素来不会对任何事拖泥带水,也一直认为,黏黏乎乎纠缠不清,实在不是男儿所为。

  然而,能怎么办呢?他就是舍不得,一千一万个舍不得。

  只是,无论他再舍不得,该来的总是会来。

  这天他们终于抵达世遥。站在壮观的城门前,有人唏嘘着辛苦跋涉总算告终;有人感叹着大国着实有门面;也有人心里流着苦水,黯然神伤。

  进城以后,前行了一段路,裴惜远忽然说:「大哥,反正已到这里,我们也不急着去办事,若是你不怕打搅,可否带我们去你家坐坐,看上一看?」说罢牵起嘴角一笑,却完全不似在笑。

  莫忆看着他这有形无神的笑容,摇头:「不了。我要去其它地方办事,暂时不回家。」

  「这样……」裴惜远目光一黯,脸上的沮丧已掩不住。

  「不过,我的事也不急,」莫忆又道,「既然都不急,不如先找个客栈歇脚。已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也该休息一下,休息好了,再去办事。」

  「嗯,也好。」裴惜远点头同意。

  他明白,这是莫忆为他们制造的,最后一次的机会。

  其它人也都没意见,便跟着莫忆的带领,找到世遥城中最大的一间客栈落脚。

  他们到达时,正是晚饭时间。于是先要好房间,接着在大厅点了饭菜,坐下来享用。

  用完饭后,众人还坐在原处继续闲聊。莫忆先说累了,离座回了房。

  又过了一阵子,裴惜远以同样的理由离座,回了房间,也是莫忆的房间。

  自从那天之后,只要下榻客栈,这两人就睡一间房。

  对此,之前一直与莫忆睡一间房的叶盛,无谓默许。

  而其它人也不多问多想,在他们眼里看来,那两人的相处很是融洽,真是一对感情深厚的义兄弟。

  坐在床上,背靠着身后人的胸膛,裴惜远已不知这样静坐了多久。

  他不想说话,只想用全部的精神,来记住此刻,记住那具身体的温度,记住他曾如此在意一个人,喜欢一个人。

  是,他早已不否认,他喜欢莫忆,并不是对「大哥」的那种喜欢。

  不记得曾在哪里听说过,人生中最美好的事物,不是得不到,就是已失去。

  若是如此,那么,他注定要失去的这个人,便将永远是他生命中的最美好吧!

  只可惜,说起来是美好,想起来却是煎熬。

  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分别,管它什么失去了的才是最好。他就是不想失去,又如何?

  回头,凝眸望着莫忆的侧脸,他问:「大哥,你这次回世遥,便是要在这里定下来,不会再离开了?」

  「如果没有意外……」莫忆看着他眼中的苦涩,不想如此回答,却还是回答,「不会离开了。」

  「是么?」裴惜远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们这趟来世遥是做什么来的?」

  「没有。」

  「嗯,那我现在告诉你。不过我先问你,你应该听说过十五年前那场六国交战?」

  「有过耳闻。」莫忆的双眼微瞇起来,「那次大战,针对的便是东凰,因为各国均不满当时东凰君主的霸道作风。若我没有记错,歙嵋也派了兵参战。

  「至于结果,人人都知道,是东凰大胜,而后东凰向各个战败国索取了战利品。而向歙嵋索要的,就是皇上最小的儿子,虞王。

  「听说那时虞王才三岁,便被送到东凰作人质,到现在已十五年了。」

  「没错。你倒是相当了解。」

  「即便在百姓当中,这也不是秘密。」

  「原来如此。」

  裴惜远缓缓点头:「当时两国定下来要虞王作人质的时限,就是十五年。所以我们这趟到世遥,就是专程来接虞王回歙嵋。」

  「哦?所以你们要去的地方,是王宫?」

  「对。虞王一直是被囚禁在王宫里,我们只能去向皇上要人。」

  「那你们势必谨言慎行。你也听说了,沈泽……当今皇上听不得逆言,再者你们此番是去索要人质,更应多加小心,莫触犯了他,万一他不肯交人便棘手了。」

  「不交人?这是当初约定好的事情,他身为一国之君,怎能反悔?」

  「人心难测,尤其是上位者,因为有太多事情要防着或算着,自然更是心思甚深。谁也说不准,他会不会仗着有虞王在手,百般刁难你们。」

  「既然大哥这样说,我会多加注意。」

  裴惜远颔首,缄默了了片刻,幽幽道:「大哥,我对你说这些,是要让你知道,我们这趟来世遥是有任务在身。等接到虞王之后,我们就会离开东凰,将来也没有别的理由再专程跑来。所以,所以你我……」

  「惜远,」莫忆低头亲了亲他的脸颊,「从东凰到歙嵋,路程至多不过数月。我知道,你在宫中有职责在身,不能轻易离开,所以,若是想要相见,我会去歙嵋找你。」

  裴惜远眼睛一亮:「真的?你真的愿意去,即便要跑那么远也愿意?」

  「愿意。」莫忆微笑,将他拥进怀中,下巴搁在他的肩上。

  「我怎会不愿意?怎会……」如此呢喃着,他唇边的笑意染上几分嘲弄,几分晦涩。

  裴惜远看不到莫忆的脸,只埋首在他颈间,拼命吸取着他身上的气息,如此温暖,如此吸引。就算分别再久,他也不会忘记。

  「大哥。」他捧起莫忆的脸,罕见地主动吻了上去。

  夜半时分,裴惜远不期然地醒来,看向身边睡着的人。

  在黑暗中,他只看得到一副侧脸的轮廓,但在他的脑海中,那人的面容无论何时都清晰分明。

  他伸手在被褥里摸索,找到莫忆披散在床单上的长发,抓起一缕贴在自己胸口,捂紧。

  「大哥,大哥……」

  明知沉睡中的人不会听见,他也只是想要倾诉,当着面他说不出口的话语。

  「我们,可以不要分开么?」

  窗外,夜色深沉。

  第二日,分别时刻真正到来。

  在客栈门口,裴惜远先是向叶盛道了别,而后转向莫忆,没有更多言语,只一声珍重。

  不说太多,因为他愿意相信,也只能相信,还会有再相见的那一天,就算要等上两年三载。

  之后,两路人分道扬镳。

  下午时,到达王宫门前,裴惜远向侍卫讲明来意,并亮出歙嵋君主的手谕。

  过了不久,有人前来将他们领进宫,将他们安置在一处名为「聆雨」的别院。之后那些人就离开了,也不交代接下来会如何,更只字不提有关虞王的事。

  猜想着这是皇上才好下论断的事情,其它人不便多嘴,裴惜远一行也就只得暂且在这里安顿下来。

  然而一整夜过去,皇上仍没有出现,连一个音讯都没差人捎来,着实冷落得很。

  裴惜远因为在考虑别的人别的事,对此倒不十分在意。

  但其它人就不同,毕竟他们是专程为这事来的,也不是没有立场,却遭到如此对待,不免对那个大架子的皇帝颇有微词。

  然而微词归微词,如今身在他国的王宫大院,他们能做的,也就只是巴巴等。

  就这样从早上等到下午,终于有一群人过来。

  领头的那个从队伍后方领了一个人出来,问裴惜远:「这人自称是你们一道来的同伴,先前到城里帮你们办点事,今天才过来与你们会合,你看看他是不是?」

  「……」

  裴惜远失态地张着嘴巴,瞪着站在那人身边的高大男子,身上穿着与自己相似的歙嵋服装,脸上也还是那一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淡淡微笑。

  「怎么了?」侍卫长催促道,「他到底是不是你们的人?」

  裴惜远这才收起脸上的诧异,干咳一声:「是,是的。」

  「那我把他交给你了。」说罢就领着部下离开了。

  他们走后,裴惜远立即上前,难以置信地道:「大哥,你怎么……」

  「我的事情已办完。」

  莫忆笑得从容:「想你们应当还没离开,便去弄到这身衣服,编造了一个理由,混进来。」

  「你……」裴惜远真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个惊喜,实在太过惊喜。

  其它人倒不像他这么大反应,只是擦汗的擦汗,感叹的感叹。

  「居然在皇帝眼皮底下扯谎,你可真有胆识啊。」

  「哈哈,我一直以为都殿是最莽直最敢乱闯的,没想到还有个更胜一筹的。」

  「就是。你俩这样相像,不是真兄弟简直可惜。」

  诸如此类的调侃,莫忆一笑而过。他揽住裴惜远的肩膀,将人往门厅里带去。

  裴惜远也没别的主张,只好跟着他走,进了一间房里。

  其它人没有跟上。他们想到的是,虽只分开一天,不过人家感情深么,要叙叙旧也是正常的。不过他们当然想不到,这两个人的叙旧方式,是……他们绝对想不到的那种。

  长长的一吻结束后,莫忆还意犹未尽地将裴惜远紧紧拥着,下颚在他的颈窝反复磨蹭。

  「大哥。」裴惜远虽然也被吻得有些动情,但他更加在意眼下的实际。

  「你怎会想到混进宫来?你太乱来了,万一被识破怎么办?」

  「不会的。不是已将那些人瞒过去了么?」

  「话是这样说,可始终是有风险。世上没有包得住火的纸,不是有这一句么?」

  「反正你们也待不上几天。这层纸没那么快被烧破,安心。」

  「说得轻松,你叫我怎么安心?」

  裴惜远被莫忆无谓的态度弄得越发没好气:「你知不知道方才我看到你,心都差点跳出来……还安心安心,差点把我吓死!」

  越说越来气,抬起脚,朝对方的脚尖就是用力一踩。

  莫忆还是漫不经意地笑:「好好,是我不对,我鲁莽。」轻轻一吻落在裴惜远额头,「我认错,别气了好么?惜远……你何不想想,我甘愿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跑来,我是为着什么?」

  裴惜远瞬间哑然,胸中一阵激荡,那么暖那么暖,竟暖到发痛。

  「大哥……」他歉疚道,「我刚才,踩疼你了么?」

  「疼。」

  闻言裴惜远心都颤了:「那快把鞋子脱了,我瞧瞧有没有伤着。」

  「惜远。」莫忆扯住他正要蹲下去的身体,含笑摇头,「不用了,没有伤。」

  「不行,不看看怎么知道?你都说疼……」

  「骗你的。」

  裴惜远呆了一呆,皱眉道,「你这才是骗我。我刚才踩得那么重,怎可能不疼?」

  「真的不疼。」

  「胡扯。肉做的脚怎会不疼?除非你脚是假的……」

  「就是假的。」

  「……」

  见裴惜远半晌不言语,脸色相当怪异,莫忆问道:「怎么了?」

  「我还想踩你一脚,成不成?」

  「成。」

  裴惜远也不心软,重重一脚踩下去,还问:「疼不疼?」

  「不疼。」

  「又是假的?!」

  「原来你是要真的?」

  「……」

  傍晚,皇帝仍是连影子都没见着,只有送膳食的下人来。在膳食方面,皇帝倒不亏待,佳馐盘盘毫不小气。

  纵是气都气饱了,也不能跟自个儿身体过不去,一干人便就了座准备用餐。

  但在他们动手之前,莫忆忽然喝止:「先等一等。」

  他从衣裳内取出一根银针,将针尖插入菜肴里,过了一会儿,取出来,但见针尖已微微发黑。

  众人顿时脸色大变:「这、这是怎么回事?」

  莫忆收起针,沉沉道:「其实我这趟就是为此前来……之前去办事的时候,我获知一些消息,说皇上可能对你们不利。」

  「什么?有这种事?」

  「这消息是如何来的?」

  「纯属无意,具体如何已不重要。」莫忆道,「你们在此逗留已是第二天,之前并未因用了膳食而有大碍。显然这饭菜里下了慢性毒,日渐起效,杀人于无形。」

  「哼,难怪那皇帝概不露面,一直把咱们拖在这儿……」众人慨然。

  裴惜远疑惑地蹙眉:「平白无故,他为何要置我们于死地?」

  「这个……」莫忆沉吟,「怕是与质子虞王有关。」

  「怎么?莫非虞王被他们如何了?」

  「竟罔顾约定如此使诈,可恨!」

  砰!不知是哪个人,愤而拍桌,随即,一排人纷纷站起来,身上满是肃杀之气,显然已怒到极点。

  「诸位请息怒。」莫忆缓缓道,「姑且不论情形如何,若皇上确有加害你们之心,你们贸然找去,无疑只是自取灭亡。不如趁着这层纸尚未挑破,想办法将情况摸清楚,再谈下一步如何做。」

  「哼,情况已然如此,还有什么能弄清楚弄不清楚的?」

  「稍安毋躁。」莫忆站起身,「惜远,我有点事要与你单独商量,与我到房里来。」

  裴惜远颔首同意,起身离席前,对众人叮嘱:「你们就在这儿候着,在我有指示之前,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是。」

  进了房间后,莫忆捏住裴惜远的胳膊,低沉道:「惜远,你须明白,若是虞王确遭不测,那么你们已不必要在此逗留,也绝不能逗留。但若是虞王尚在,你们便该想办法将他营救出来,悄悄带出宫。」

  「可是,这又该如何确定,虞王的安危……」裴惜远吶吶道。这一连串变故来得太过突然。

  「我有一个主意。」莫忆默然少顷,才道,「一直未告诉你,其实过去,我与这王宫渊源不浅。」

  裴惜远大吃一惊:「你?你是……」

  「详情如何,现下已无暇多谈。总之你要知道,对这王宫的地形,包括虞王所囚之处,我都算是熟悉。所以我打算,今夜趁人不备,潜入进去打探。」

  「什……这这怎么成?」

  已无法形容震惊到什么地步,裴惜远连连摇头:「我怎能让你冒险?不行,我不能让你去!」

  莫忆沉着眉凝视他,一字字道:「有的险,不得不冒。」

  裴惜远骤然一窒,竟是无法反驳。

  短暂的纠结后,他义无反顾地下了决定:「既然不得不冒这险,就让我与你一起……」

  「不行。」

  「为何不行?」

  「你对王宫地形陌生,若与我同行,怕是帮不上忙,反成累赘。」

  纵使莫忆说得如此决绝,事实也确是如此,裴惜远终究不能释然。

  「可至少,若是遇上敌人了,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而且你一个人去冒险,将我留下,你叫我怎能,我怎能……」

  「惜远。」

  莫忆轻触了触裴惜远的面颊,幽幽道:「我知道你不放心,然而,我也是如此。只有你留在这里,我才能比较放心,你明白么?」

  「我……」

  「要相信我,惜远,你只需在这里等着我消息,我会回来,一定会。莫忘了,我还要带你,带你们所有人离开。我若是不回来,又如何能做到?」

  「大哥……」

  渗透着温柔坚定的言语,却像是连着目不能见的丝线,扯得裴惜远心一阵阵抽痛,不自觉地揪起对方的衣襟。

  很害怕,若是此刻他一放手,将再也不能听见这个人的只字词组。

  「你何须为我如此?我凭什么……大哥,不要为我做这么多,不要让我欠了你……」

  「若是让你为我伤了心,我才是真的欠你。我又何尝愿意欠你?」

  莫忆眼中闪过一道阴影,他闭了闭眼,咽下喉间的苦涩,字字千钧地:「惜远,信我,我不会有事。」

  「……」至此,裴惜远再说不出话来。

  无论这一趟有多危险,他甘愿与大哥一起承受,这一点不容置疑。然而他要硬是跟去,若助力不成,反帮了倒忙,将原本可能成功的事弄得失败,那又该情何以堪?

  不想大哥只身犯险,不愿成为大哥的绊脚石,两相权衡,他只能选了比较不亏欠的那一种。

  他从莫忆身前退开,将发辫捋到胸前,解下缚在上面的缎带。然后牵起莫忆的手,将那根淡青色的缎带一圈圈缠绕上去,打个死结。

  「此带系你,正如我心。」他悠悠道,唇边溢出一抹淡然的笑。

  淡然,并非漠然,而是已看得破,放得开。

  「大哥,你定要为我好好保管。」

  莫忆握住缠在腕上的缎带,就如握着一个人的心,一个人的命。

  「惜远……」

  第六章

  当晚,裴惜远一行人整夜未眠,守在屋子里,等着,忧着,盼着。就这样一直到次日清晨。

  自莫忆离开,已两个时辰。眼看着天色越来越亮,裴惜远的心不禁越来越沉。

  到现在还没有动静,情况还不明确,他也不想乱了阵脚,却实在镇静不下来。

  越等越是心焦如焚,他无法忍耐地从椅中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圈,蓦地顿住,然后又迈脚,直奔大门而去。

  就在此时,嗖的一声,一枝箭擦着他的发际飞掠过去,扎进桌子上。其它人围拢上去,拔出那枝箭。

  「这是?」

  他们的脸色难看起来,将箭矢递到裴惜远面前:「都殿,你瞧……」

  裴惜远接过箭,一把扯掉绑在箭身上的东西。

  一块块殷红的血迹,在那条淡青色的缎带上渲染而开。

  裴惜远的脸色由白转青,又褪成惨白。他的呼吸粗重起来,牙关紧咬,缎带握在掌中,拳头越攥越紧,像是要将指甲扣进皮肉当中。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大哥怎么了,是否遭遇了不测?若是如此,又是谁将这缎带给送回来,目的何在……

  诸如此类的疑问接踵而来,然而裴惜远此刻混沌一片的大脑,已无办法一个个整理。

  浑身经络彷佛已错乱,身子忽热忽冷,裴惜远先是牙关打颤,继而整个身体颤抖起来。

  周遭人担忧地唤道:「都殿?」

  骤然一震,裴惜远步如流星冲出门去,其它人制止不及,连忙跟上。

  在此之前不久,聆雨别院隔着几道墙的另一边,一行徐正徐步走来。

  走在前方的,是两个举着遮阳罩的宦官,他们后面是一男一女,女子身着彩蝶流仙裙,姿容娇艳,一身奢华贵气。而男子身着龙袍,头戴金冠,面容亦俊朗不凡,只是神情冷淡,眼中透出隐约的残戾之气。

  「臣妾以为,皇上实在不需专程跑这一趟。」雁妃柔柔道,「直接将那些歙嵋人传去大殿,不是更省事?」

  「哼,妳的小脚丫子,已被养得走这点路都受不住了?」沈泽讥诮地扬起嘴角。

  「才不是。」雁妃嗔道,「臣妾还不是想为皇上省点事。」

  「不必了,朕无须妳操心。」沈泽冷冷道。

  其实雁妃算是沈泽目前比较宠爱的妃子,但也仅限于在榻上。

  对沈泽而言,妃子的意义只是暖床,正如将军的意义只是打仗。需要用到的人,他自不会亏待,也不会太上心。

  雁妃跟了他半年,也多少了解他的脾性,当下老老实实地:「是,臣妾知错。」

  「哼。其实朕这趟专程过去,也不是无事找事。」

  沈泽的口气好了些:「方才李御史来传达的话,妳也听见。妳就不好奇么,那些歙嵋人是为何急要见朕,又有什么不便在大庭广众公开的东西?」

  「臣妾也好奇呢。」雁妃顺从道,「不过,他们为何执意如此,不会有什么居心吧?」

  沈泽不屑:「他们是接质子来的,那小子还在朕手上,他们岂敢有何居心。」

  「这倒是。」

  交谈间,一行人已来到聆雨别院。

  方进去,只见一人从厅内冲出来,身后紧跟着一群人。

  这些人来势汹汹,沈泽身后的侍卫们连忙拦到主子前方,厉声道:「站住!皇上在此,休得鲁莽!」

  闻言,裴惜远瞬即剎住脚步,脸色古怪地瞪着面前人,目光最终落定在其中一人身上。

  皇上?这就是那个皇上?

  裴惜远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气:「皇上是么,来得正好。我问你,你将我国虞王如何了?还有我大哥,你倒是对他做了些什么?」质问着,一步步向着对方走近。

  「无礼!竟敢对皇上口出狂言,还不退下。」侍卫作势便要抽剑。

  「慢着。」

  沈泽瞇起双眼,阴鸷地打量着裴惜远,冷冷道:「听好,朕不知你在说什么。你们若是确有什么事,只管明讲,休要再疯言疯语,否则,朕便不奉陪了。」

  「你怎会不知!既然敢做,还不敢认么?这样也配作一国之君?」裴惜远急火攻心,已口无遮拦。

  他的部下们纵是忧急万分,却也无计可施。

  跟随了裴惜远不止两、三载,平日里他很好说话,然则一旦爆发,便无从遏制,谁越劝他,却越是火上浇油。对此,他们已是心知肚明。

  再者,就算他们拉住裴惜远,什么都不说不做,情形也不见得会有所好转。

  倘若事情,早已到了他们最担心的那一步……

  「你!」

  沈泽大怒,还未及发作,又被裴惜远狠狠喝道:「别再装胡涂,快把人交出来!今日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泽怒得脸都青了,咬牙半刻,阴狠道:「好!朕便让你见尸,见你自个儿的尸吧!给朕拿下!」

  命令既出,侍卫们当下拔剑,将裴惜远一干人团团围住。

  沈泽冷哼一声,便要拂袖而去。

  「站住!」裴惜远急欲上前将人拦住,自己却被拦截下来。一柄柄寒剑在他眼前闪烁。

  「都殿!」部下们连忙抽剑上去为他解围。

  眼下,他们已如瓮中之鳖,即便胜了这批侍卫,又如何能安然离开这深宫大院?事已至此,他们也只得背水一战。

  眼看沈泽就要离去,这个害了虞王更害了大哥的祸首,竟然就这样无谓离去……猩红血丝爬上了裴惜远的眼,他抽出短剑,用尽全身气力将之投掷出去。

  脚步乍然顿住,沈泽难以置信地瞪圆双目,颤抖着抬起手,触到了那刺穿自己喉咙的剑刃。

  「皇上!」雁妃发出尖叫。

  侍卫们瞬间也呆了,茫然定在原处,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李御史领着一队侍卫赶过来,眼见当下局势,一下子也都没了主张。还是李御史先反应过来,大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快送皇上去太医阁!」

  侍卫们连忙将已昏迷的沈泽从地上抱起,匆匆离去。剩下的数十名侍卫,抽剑上去,要将那些刺杀皇上的人就地正法。

  「且慢,」李御史沉吟道,「他们原是为质子而来,为何突然刺杀皇上,其中恐怕有蹊跷。先将他们押入大牢,待调查过后再做定夺。」

  「是。」侍卫们收起杀意,警告道,「放下剑,跟我们走,否则就莫怪我们无情。」

  裴惜远并不响应,颓然地垂着手立在原处,神情空洞,似是已失了魂魄。

  看出主将已无再战之心,其它人面面相觑片刻,抛下了手中武器。

  自从那日的骚乱以来,已有五天过去。

  这几天,李御史每天会到囚牢一趟,却并没有对裴惜远他们严刑拷问,只是晃悠晃悠,待上一阵子便离开。有关沈泽伤势如何,以及要将他们如何发落,却是半个字没提。

  直到偶然一次,听到几个狱卒的议论,说皇上伤重不治驾崩,现已由新王接任。此外他们还谈论到,那个消失了三年多、以为早已身亡的靖王。

  在沈泽遇刺当天,正是靖王捎来讯息,说曾在东凰境外探得情报,歙嵋最近有所异动,要他们提防那些进了宫中的歙嵋人。

  接到消息,李卸史立即率人去聆雨别院,却还是迟了一步。之后,李御史便去民间,找到了已回归世遥的靖王。

  国不可一日无主。

  靖王身系皇室血脉,早前就是内定的太子人选,论才有才,论武能武,更为东凰立下不少功绩,于是文武百官众起一心,将靖王请上皇位。

  虽然也有人奇怪,靖王怎会死而复生,这几年他音讯全无又是在哪里,但无论如何,在皇上遇刺如此大乱之际,有靖王回来主持朝政,不论对朝廷还是对百姓,均是一件安抚人心之事。

  听闻了这些消息,自然有人相当莫名其妙。

  说什么歙嵋有异动……来自歙嵋的他们怎么都不知道?

  实在可笑。

  这个靖王,一派胡言,竟这样将歙嵋推上万罪之首。

  愤懑归愤懑,然而沈泽确是被他们的主将所杀,这也是事实。

  奇怪的是,裴惜远会杀死沈泽,这是他们毫无预料的事。然而若将之与靖王给的那个消息结合起来,倒像是一气呵成。

  他们越想越奇怪,不过比起这个,眼下他们更挂心的还是裴惜远的情形。

  自从被押入大牢,裴惜远开口说过的话,总共不到十句。成天到晚,他都是静静坐在角落,手里握着一条染血的缎带,发呆。

  第一次狱卒送饭菜来,无论他们怎么叫裴惜远吃东西,他都不为所动。

  等众人无能为力地快要放弃了,他突然又将饭碗抓到手里,嚼着白饭,嘴里碎碎念着:「不能死,还不能死……」

  没有见到大哥的尸首,兴许还活着,所以他不能就这样饿死,他一定要活下去,直到再见上大哥一面……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天,李御史再访大牢,并令人开启牢门,在门口唤道:「裴惜远,请随我来,皇上要见你。」

  裴惜远缓缓转头看去,半晌没有反应。

  李御史只得再唤:「裴惜远,随我来吧,皇上有事要与你相谈。」怕这样还是无效果,便撂出狠话,「你可知道,忤逆皇上的命令,是要立刻砍头的?」

  裴惜远这才心里一动。

  砍头?那怎么行。头没有了,还怎么见大哥一面?

  「我知道了。」他站起身,跟在李御史身后离开。

  其它人目送着他们远去,猜不出皇上突然召见是何意图,也只能祈祷,那个心思叵测的靖王,莫要为难人才好。

  上了大牢的阶梯,便是审讯之厅。厅后,有平时供审讯官歇息的内室。

  李卸史将裴惜远领进那里,然后就退了出去,并不留人下来看着。

  裴惜远往屋里走,很快便看见一个坐在圆桌旁的男子,双手环胸,看似慵懒地靠在椅背里。想来这就是那个靖王,现在则应称为皇上。

  虽是合着双目似在养神,然单看他眉毛、鼻梁、嘴唇,已是无可挑剔。而身上气势沉稳内敛,更显英气逼人。

  只是在那堪称完美的脸蛋上,有一道瑕疵,自鬓角划至颧骨下方。那疤痕颜色极淡,倒不损他的俊美,反而添了几分凛冽的霸气,如同是他英勇战绩的证明。

  果然,不亏是那个名声赫赫的龙子睚眦,靖王。

  裴惜远嘲弄地扯一下嘴角,继续上前。当他快到桌边时,对方终于张开眼,眸中射出犀利的目光,对他仔细端详。

  蓦地,却微微一笑:「惜远,你瘦了。」

  裴惜远恍然怔住。

  这声音,这语气,这笑?

  「大……哥?」他的瞳孔渐次放大。

  「让你受苦了。」那人笑得歉然,也温柔,却又有些晦暗,「听李御史说,这几天你都没有好好吃东西,怎么这么不懂爱惜自己?」

  「……」

  本该很想见到这个人,本该很高兴还能听到这个人的关心,然而裴惜远此刻只觉得,乱,很乱很乱。

  他瞪着那张全然陌生的脸,愣愣地:「大哥,你真是大哥?」顿了顿,表情变得古怪,「你……也是靖王,是皇上?你到底……到底是谁?」

  那人沉默少顷,颔首:「不错,我是当今东凰的君主,也是曾经的靖王,沈莫。」

  「这是怎么回事?」

  裴惜远完全弄不明白了,他按住隐隐作痛的头颅,「你……是大哥,是莫忆,也是……沈莫?究竟有几个你……」

  莫忆——如今的沈莫,定定地看他良久,唇边笑意敛去,低沉道:「不必苦想,我知道你有很多事问我,我也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些事才将你找来。你不妨坐下,慢慢听。」

  「不。」

  裴惜远摇头,固执地站在远处:「你尽管讲,把所有事情的始末全都告诉我。」

  沈莫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眸中波光流转,但并没有任何表示,只缓缓道:「好。那我便从三年前的那一战讲起。」

  「那天我险些死无全尸,不过我还是活了下来。是叶盛,他路过那里,救起我。」

  「叶盛……」裴惜远想起那位总是笑口常开,像个活菩萨般淡定又自在的男子。

  「从一开始他便知道我的身分,也是他为我疗伤。那时我刚刚失去手脚,伤势极重,若没有他相助,我早已是一缕孤魂。」

  「相信你也有所感觉,叶盛不是寻常人,有时候连我都觉得他实在神通广大,虽然一直过着隐居的日子,但他并不与世隔绝。世上事,他看得比谁都明白。与他同在山谷的那段时间,他告诉我许多事,也帮了我许多事,其中也包括这次。」

  「这次?」

  「这次,你们前来世遥迎接质子的消息,便是他透露给我。于是有了那天与你的邂逅。」

  「那天?」裴惜远想到那天傍晚,两人那不算十分友好的初遇。

  原来,都是安排好的?

  「你们……」喉咙里干涩的痛,他费力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莫非是一早便在那儿等着我们?」

  「不错。所有事都是早已计划好的。」沈莫毫不隐瞒,「包括与你一次次的『偶遇』,与你接近,并得到你的信赖。」

  「为什……」

  「我要你信我,毫无旁骛地信我,甚至重视我,这样,你才会为了我而刺杀沈泽。」

  裴惜远呼吸一窒,想起了:「那条缎带……」

  「是我绑在箭上的。血却不是我的。」

  沈莫的神情异常地深邃起来:「你认为沈泽为何会那么凑巧出现在你面前?也是我,叫李御史捎了假讯息过去。」

  「你……为什么?为什么?」裴惜远只能这样问,虽然沈莫已告诉他这么多,然而他还是好乱,好纠结。

  这一切一切,这个人那个人,究竟都是为的什么?

  「因为我要沈泽死。」

  沈莫冷冷道:「其实我本无所谓作不作皇帝,他却不是这样想。三年前那一战,原本我不该输,只因有他,在暗地里动了手脚,这笔帐,我记下了,既然他不念手足之情,便怨不得我狠心。

  「不过,我却不能亲手杀他,否则我便成了大逆不道的弒君之徒。所以我借了你的手,而这弒君的罪名,便由你们与歙嵋来背负。」

  听着这番冰冷绝情的话语,裴惜远只觉胸中一阵木然,不知是不是心已冻结,竟连痛都不会了。

  陌生的脸,陌生的口吻,只有声音是熟悉的,仅此而已。

  「所以,从头到尾,我都是你手中的棋子。」他毫无抑扬顿挫地说,「我看到的你,听到的你,还有……全都是,假的。」

  沈莫闭了闭眼,无声叹息。

  此前为了避免被认出,他的脸经过叶盛的高超易容,而他给的谎言更是不止一、两个,所以也可以说,裴惜远并没有讲错。

  他的一切,都是假的。

  其实还是有一样东西是真的,只是,他已不会再将之表述出来。

  他唇角轻挑,只有微笑。

  原本以为已被伤得不会痛的裴惜远,骤见他这一笑,却陡然间心如刀绞。

  「笑什么?为什么要笑!」他怒声咆哮,「你觉得我很好笑?被你摆布,为你手刃了眼中钉,甚至为你茶饭不思几乎活不下去……在你眼里,我是多么愚蠢,多么好笑,是吗?」

  「不是……」

  沈莫眼中划过一抹痛楚,却还是笑,苦涩地笑。

  「你也多少有所耳闻吧?从前的靖王,不可一世,作风张扬有棱有角,也因此树立了不少敌人。若非如此,沈泽本不能那么顺利加害于我。

  「叶盛将我救起之后,对我说,不论你要与人交好,或是要对那人不利,笑容始终是不变的最强利器。

  「我本对此不以为然,但自从死过那一次,我便看得淡了。有些事,既然都是要做,那么何不让事情做得轻松一些?所以,叶盛每天提醒我笑,教我怎么笑,不论任何情况下都会自然而然的笑……到如今,已成为习惯了。」

  「叶盛,叶盛……」裴惜远也笑,却是冷笑。

  「好,很好。别的什么都只是你的棋子,真正在帮助你的只有他一人,只有他是对你最好,他真是你的好助手,好知己。」

  沈莫皱起眉,有些担忧地看着裴惜远。他此时的口吻、表情,都太过冷静,冷静到不正常。

  「惜远……」

  「不要叫我!」一声称呼,却将裴惜远刺得激动起来,「不要这样叫我,你没资格!只有大哥……」说着,声音却颤了。

  他紧紧捂着脸,因为如果不这样做,好像就会有什么从眼睛里涌出来。

  「大哥,大哥……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那么信你,你怎能如此待我?对你来说,我到底是什么?你对我,究竟有没有哪里真过,有没有……」

  沈莫凝眸望着他,他的身子感觉很虚,彷佛随时可能倒下去。

  想过去将他扶住,想将他拥进怀里……

  沈莫站起来,脚步走向的,却是另一边的窗。站在窗前,目光幽远,像在望着遥不可见的天际。

  「惜……」差一点又这样喊出来,却硬是吞了回去。

  沈莫苦笑一声,悠悠道:「在我身边,曾有一个名叫云舒的小厮。他身分低微,心却纯良,别人对他好,他一定要对那人加倍好;而别人若对他不好,他却还是对那人好,相信对方也会因此而对他变好,而他待我,真如侍奉天神。

  「从前的我桀骜不驯,身边人越是阻止,我就越是要他。也因此,他为我吃了不少苦头,有一次,他险些被鞭打致死。

  「那时我就立誓,今生今世我只要他一人,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一定要护着他,给他安稳的生活,不论去到哪里,我与他都要在一起。

  「三年前那一战后,我的死讯传回世遥。第二天,他便从山崖跳下。

  「当我获知这消息时,我想,既是如此,我便也随他去了。我发过誓,今生都要在一起……但我不能死,我还有事要做,那害死他的人,我绝不放过。

  「纵然他不会因此复生,我的心也不会……他死了,我的心便也死了,不会再容下任何人,再也不会……」

  他拳头紧握,如此反复地喃喃着,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裴惜远站在原地注视着他,在那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写着掩不住的痛。

  以为他是在为那个逝去的少年而痛,裴惜远只觉一颗心缓缓裂开,化作了碎片。

  叶盛,云舒,更或沈泽……每个名字都占得住那人的眼,或心。

  只有自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裴惜远凄然一笑,心已灭了,魂已空了,却像是轻松许多。

  他问:「要说的话,都说完了么?」

  沈莫眼睫微微一颤,颔首:「说完了。」

  「那,我走了。」说罢转身而去,再不回头。

  直到他离开了屋子,沈莫仍一动不动伫在原地,许久,慢慢合上眼。

  「惜远,惜远……」

  第七章

  四天了。刺杀先帝的要犯被定下罪名斩首示众以后,已过去整整四天。

  先前因皇帝遇刺而在民间引起的骚乱,已渐渐平息,而朝廷中也不再有人谈论此事。昨天,当朝天子又授命叶盛为丞相,辅佐朝政。

  现在看来,一切都已划下句点。

  其实对沈莫而言,政务历来不是他所追求,他宁可上沙场征战来得痛快。因此,能偷闲时他便偷闲,就像今日,他不顾拦阻硬是出了宫,来到丕蒙山上的小亭当中。

  因为风景上佳又清静,丕蒙山是他过去就常来的地方。

  一别三年,再回旧地,感觉却已截然不同。

  是因为少了一个人在身旁?他问自己。从前,他都是带着云舒一道来,如今,却只剩他一人。

  遥望着远方,沈莫从未感觉此刻如此孤单。

  好想有一个人在身旁,那人……却不是云舒……

  沈莫抚摸着酒杯的边缘,在心中怀念着那贪酒的人抱着酒坛开怀畅饮的样子,他微笑,将酒杯举高:「惜远,走好。」

  仰头一饮而尽,苦得,像要撕裂人的喉,辣得,像要刺瞎人的眼。

  他大笑,捂住了眼。

  怎么都停不住?越是痛,越是要笑。

  他已虚伪到这种地步了么?已无可救药了么?

  如此自问着,他放下手,抬起眼帘,却骤见山腰下的林中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眼花了?他皱起眉。

  但若是如此,他应该看到的人,不是他刚刚想着的人才对么?又怎会是……

  越想越不对劲,他起身往那边走去。

  跟随他一道前来的侍卫们连忙跟上去:「皇上。」

  沈莫心知就算叫他们退下,他们也不会放心,便说:「别跟太紧,保持距离。」

  侍卫们只得茫然应下:「是。」

  很快沈莫便进入那片树林,又往深处走了一阵子,忽然停脚。他打个手势,示意侍卫们在原地候着,然后他又继续往前走了一会儿,才再次停下。

  他不出声,只静静等着,等着,终于,等到了对方自动现身,从一棵大树后走出来。

  那人一小步一小步地向他走近,在离他还有一尺之遥时停住。

  许是吃惊得过了头,沈莫已无法在脸上组织出惊讶的表情,只喃喃地:「云舒,真的是你,怎怎会……」

  云舒赧然一笑,以唇语向他说:「皇上,现在,该称你皇上了。云舒好高兴,还能再见你一面。

  「那时听说靖王回来继位,云舒实在不敢相信。于是天天来这儿候着,只盼有一天能遇上你。现在亲眼看到,我终于敢信了,你真的还活着,真是苍天有眼,太好了。」

  「你……」顿了顿,沈莫也放慢语速,「我以为,你早已不在了。」

  「那天,我是一心寻死的,便从这山崖跳下。但是下面村里有个大夫刚巧经过,他救了我,还把我带回他的村子里,照顾我直到伤势痊愈。

  「那时我想,既然你已不在,我也没有了再回宫的理由,便在村里安顿下来。」

  怎么也想不到事情是这样,沈莫默然良久,才说:「那你现在,过得还好么?若是吃了苦受了累,我这就带你回宫。」

  云舒笑着摇头:「不了。我现在过得挺好,每天跟着柳杨去采草药,晚上和他一起磨药,没事还会跟着他一起出诊,日子很充实,村里人也都待我很好。」

  沈莫注意到当他提起「柳杨」这个人时,脸上浮出了几丝甜甜笑意。

  「柳杨,就是当日救了你的大夫?他似乎相当照顾你?」

  「是的。」云舒停了片刻,忽然露出自责的表情。

  「对不起,对不起。我本该随你而去,可是柳杨,他真的对我太好,我不能丢下他。在你身陷绝境的时候,我没能在你身边,已是欠了你,我不能再负了他。对不起,皇上,请原谅云舒这一回……」

  「不必自责。有人对你这么好,这是好事,我也为你高兴。」

  沈莫笑笑,顿了片刻:「若是你不介意,可否带我去那个村里,让我看一看柳杨是个怎样的人?」

  云舒犹豫:「这……」

  「无妨。我只是去看一看,别无他意。」

  见沈莫态度冷静从容,眼神也不似从前充满冷冽霸气,云舒一番权衡,点头应了。

  于是下山,到了云舒所说的那个小村寨,正逢柳杨在一户人家出诊。

  沈莫在门外看看,这个柳杨相貌普通,有点文弱书生气,不过笑容温和,让人看着相当舒心。

  「眼光不错,虽不如我。」沈莫调侃云舒,后又要求,「去你们家看看吧。」

  于是又一道去了云舒现在居住之处,是间相当简朴的屋子。

  沈莫挑了张椅子坐下,问云舒:「这种地方,还住得惯么?」从前在宫里,云舒虽只是小厮,但因为有自己护着,还不曾过得如此清贫。

  「早已惯了。」云舒微笑。

  「那你今后,便是要在此处定下来了,是么?」

  「是。」

  「你在这里又无亲人,若是那柳杨欺负你……」

  「不会不会,」云舒急急道,「柳杨待我很好,真的很好。日子虽清贫了些,但在生活上,他从没有半点亏待过我。」

  看他与从前一般,一紧张起来小脸就涨得通红,沈莫忍俊不禁。

  「好了,我也只是随口说说,别较真。总之若是你真受了委屈,只管回去找我,我会为你做主。」

  云舒呆呆望着他,只觉他与从前真的变了许多,变温柔了,也变淡漠了。

  想到从前,再想如今,云舒眼圈一红:「对不起,你回来了,我本该在你身边的。你对我这么好,我也好想伴着你,对你好,可是我已不能。」

  「不必自责。云舒,我对你好,不是为了交换你对我如何。

  「我只希望你过得好,如此便够了。」沈莫摇头,不自觉地又是一笑。

  曾以为会照顾一生的人,如今却由别人来照顾,心情自是复杂万千。不过,他却也确实不生气,也不难过。

  刚才所说的那些,并非虚假。

  「谢谢。」云舒感激他的宽容,却也心疼他的独立,总是要一人撑起一片天。

  此前,他是为了自己,此后,他又将如何,为谁撑那一片天?

  哪怕站得再高,天空下,若没有那个想要守护的人,一定非常孤单吧。

  「我想,那个人一定会有的对吗?」

  见云舒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一句,沈莫不禁莫名。

  「哪个人?」

  「一个对你十分重要,让你想爱护一生的人。」

  「……」

  沈莫的心被触动了,脸色深沉下去,若有所思地静默一阵子,点头。

  「那便好了。」云舒安然一笑,「那,容我最后再说一次对不起,我已没办法再跟随你去任何地方了,没能遵守与你当初的约定,对不起。」

  沈莫在心中说,其实先破了那个约定的人,是我。

  「所以,你不可以再放开那个重要的人。」云舒满怀期许地看着他,缓缓唇语,「这一次,一定要将誓言守住啊。」

  「一定。」沈莫眼中光芒闪烁,又笑了。

  这次的笑,却是发自内心。

  夜幕降临的林间,篝火燃起,先前捕获的猎物架在火上,不一会儿就成为能够果腹的食物。然后人们便将食物分派开来。

  掐指算算,从离开世遥到现在,已有十天过去。而要回到歙嵋,至少还有好几十天,却不知道,当回到歙嵋,情况又会是什么样。

  其实到现在他们都没弄明白,自己怎么还能坐在这里。

  当时在世遥,他们的弒君之罪分明已定下。说是要将他们斩首示众,以作为对歙嵋的警告,行刑那天,有一群卫兵来将他们领出大牢。

  原以为是要送他们上刑场,然而当下了马车,他们却到了一片小树林,林里还候着些人,以及三十余马匹。其中有一个人他们见过,就是李御史。

  李御史将那些马匹交给他们,并要他们立即离开东凰,此外,更还给他们一个人。

  正是他们此行来迎接的人,虞王。

  事情来得如此莫名其妙,他们自然有满腹的惊奇疑惑,但李御史并不给任何解释,随即便离开了。之后,他们也就片刻不拖沓地离开世遥,赶路回程。

  一路上,他们心中仍是疑窦重重,有太多事想不明白。

  唯有一点能够确定,那就是,李御史自身断不可能如此擅作主张。他们会得到释放,毫无疑问,绝对是那个靖王……现在的皇上,对李御史下的旨意。

  却又是出于何故,明着将他们斩首,暗着却将他们给放了?甚至还掩人耳目地找了人代替他们被砍头,如此大费周章。

  那皇帝究竟在想些什么,他们越想越是困惑。

  而裴惜远,对此同样不明不白,却已不愿再想。

  此前,他没有将沈莫的身分以及做过的事告诉其它人,今后也不打算告诉。

  不为什么。反正是被骗了,骗得彻底,再怎么怪怎么怨都是无用。

  至于今后有什么,他一个人承受就好,又何必多一些人来怪来怨,弄得乌烟瘴气。

  无论那人为何留他们一命,或者是不是故意放他们走,其实在暗中谋划什么,对他来说都已不重要。

  反正他知道,那人最擅长的便是使计。在此方面,他注定是赢不过。

  既然如此,他还不如什么都别多想,走一步看一步。

  哪怕到头来发现,这一切果然又是一场圈套,他又输给了什么样的阴谋诡计,也无所谓。胜败常事,他懂得坦然接受。

  但有一样东西,他绝不会再输。

  因为那样东西,早已空了破了灭了,已输无可输。所以他现在也就只是无谓,无谓地吃着东西,无谓地与众人谈话。

  就在这交谈间,不知是哪个人首先发现,有什么声音正在靠近。他一提出,众人便都安静下来,听清了声音传来的方向,齐齐往那边注目而去。

  脚蹄声越来越近,夜色中,一匹骏马穿出林间,来到他们前方。马上的人衣装华美,面容俊朗,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傲然贵气。

  他居高临下,缓缓扫视众人,挑唇一笑:「有肉怎可无酒?来。」解开挂在马背上的行囊,取出里面的酒坛,连抛几坛过去。

  精于打猎的歙嵋人个个身手敏捷,伸臂一抱,稳稳地接住了这几坛酒。一闻,居然是歙嵋美酒,不禁讶异。

  这人凭空出现,却像是早有准备地带了歙嵋酒,这已经很令人讶异。而更叫他们困惑的是,这个人的声音,怎么听起来如此耳熟?

  他们还在怀疑自己的耳朵,裴惜远却已无法怀疑自己的眼睛。

  这张脸,虽然他只目睹过一次,却已深深铭刻在心。并不因为这脸有多好看,只因这是那人的脸,真正的脸……

  他惊诧莫名,瞪着那人从容下了马,向他走来。他脸色一寒,一个箭步跨到对方面前将人拦住,正欲发话,却被其它人试探的疑问抢先一步。

  「你是……你可是莫忆?」

  沈莫犹是笑得从容,颔首:「是我。」

  「真的是你?可你的模样……」

  一听,沈莫立即知道,裴惜远还没有将自己的事讲出来。

  他瞇了瞇眼,神色复杂地道:「我易过容。」

  「易容?那你是以前易了容,还是现在……」众人越发胡涂。

  沈莫考虑着要如何解释,却听裴惜远冷冷道:「你,跟我过来。」

  他走到最外围的角落,瞪着沈莫,示意他过去。

  沈莫对众人留下一句:「等有机会再解释。」

  裴惜远看着沈莫走到面前来,并没有立即开口。

  其实,现在他完全可以向众人公开沈莫的真正身分,但他并不准备那样做。倒不是护着沈莫,只不过觉得没必要罢了。

  如果说了,其它人会如何?会指责沈莫,更或者要杀他,以报被暗算被诬陷之仇?就算真的杀了他,又如何?

  想及此,裴惜远并无任何报复的快感,只觉可笑至极。

  一切都是如此可笑至极。

  稍微整顿了情绪,他开口:「说吧,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其实本想也本该叫对方立即离开,从他眼前永远消失,然而,那也实在可笑。

  他已没有什么可惧可输的了,又何必激动,何须决绝?何况这个人既已不远千里追来,无论意欲何为,自是不可能区区几句就打发走。

  「怎么?」他沉沉道,「是之前还没玩够,想接着玩下去?你还想玩弄谁?」

  沈莫听着他的明讥暗讽,脸上并不愠恼:「不是,我没有耍任何花样。无论你信或不信,我只是想来见你,送送你。」

  「哦?」只将这当做胡言乱语,裴惜远讥诮地挑起眉。

  「只为送我,你竟不惜如此奔波,真是折煞我了,也真是太胡涂。如今你贵为皇上,却一个人跑出来,就不怕刚刚得到的皇位被别人坐了去?」

  明知他不是真为自己担心,沈莫也只能顺着回答:「我已交托叶盛代为处理政事。」

  「哦,叶盛……」目光隐隐一阴,裴惜远冷笑,「你如此信他,很好,却莫忘了,最容易加害自己的人,也正是自己最信任的那个人。这一点,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明白。」

  沈莫听得出话中的意味,也无法怨怪,只有心下一阵苦涩。

  「他不会。」沈莫幽幽叹了声,「就算他会,我也认了。」

  「是么?那么大费周折得到的皇位,你竟如此看得开?」

  裴惜远瞪着沈莫,眼中渐次爬上阴霾:「我倒好奇,是你原本就不在乎,抑或是,你信他信到愿将天下都给他?」

  「与这些都没有关系。」

  沈莫一字一字凿刻般说道:「我已说过,我为你而来。只要见到你,别的什么,我也都不在乎了。」

  「……」无言半刻,裴惜远唰地抽出剑,剑柄架上沈莫的颈。

  「都殿?」

  周遭远观的其它人均吓了一跳,想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但被喝止。

  「谁都不准过来!」裴惜远吼道。

  惨淡月光下,他的脸色白得凄厉,目光却锐利凶狠,彷若厉鬼。

  那日心死如灰,本以为一切就此了结,已不愿为这个人再起情绪。然而此刻,他却实在控制不住,暴怒了。

  「你够不够?你还够不够?!」他咆哮着,目眦欲裂。

  「究竟还想玩到什么时候?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就是这么蠢,这么好耍弄?」

  「不是,我没有这样想。」沈莫眼中浮上痛色,低低道,「因为蠢的人,是我。」

  完全听不懂他想说什么,裴惜远只觉越发怒不可遏,手里的剑也越攥越紧。

  「够了!满口胡言,我已不想再听!现在,你立刻离开,不要再找来。我的忍耐有限度,莫逼我就此让你再也讲不得话!」

  沈莫凝眸看他,柔声道:「方才我已说了,惜远,除了你,别的什么我已不在乎。就算是……」

  「你还不住口!」裴惜远简直怒到发狂,「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敢,我知道。」沈莫坚定道,「但我说过的话,绝不收回。」

  「你……」

  眼已泛红,裴惜远剑一收,不假思索刺出去。

  剑尖没入沈莫胸口,足有三寸。

  那一瞬,剑戳入血肉的感觉,自剑尖到剑柄,再传到裴惜远握着剑柄的手心当中,虎口竟是一阵钝疼。

  他瞪大了眼,吶吶道:「你,你为何不躲开?」

  以沈莫的身手,要避开那一剑,本该是轻而易举。

  其实,他并不是真心想要杀沈莫,直到刚才,他都没有这样想过。

  慌乱中,他看到沈莫抬起手,像是要去握他的手。最终,却是握住剑柄,将剑慢慢自身体里拔出来。

  鲜血,瞬时染红衣襟。

  不愿让裴惜远看着,沈莫捂住伤处,摇头:「我欠你的,已不是一剑两剑能够偿还。我只望你信我,我方才所言,绝无半点虚假。」

  闻言,裴惜远胸口一阵窒闷,几乎不能呼吸。

  以为已不会再痛的心,此刻痛到了不能再痛,嘴角却笑了,笑这个人,也笑他自己。

  他缓缓点头:「说得不错,你欠我。我却已不需你还我什么,这一剑,只当是我为歙嵋,为我那些蒙受了冤屈的同伴们给你的。

  「不过,你若还是一直纠缠,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收起剑转过身去,举步之前,他又道:「虽说你的死活与我无关,我却不想染上你的血。所以你别再跟着我,告辞。」

  说罢裴惜远头也不回地走开,走到众人面前:「酒放下,我们继续赶路。」

  众人担忧地看看沈莫,又看看裴惜远,一个个困扰到极点。

  「这就走?我们不是原打算在此露宿……」

  「不宿了。走!」裴惜远撂下话,径自上马,策马离去。

  其它人虽担心沈莫的伤势,无奈上级的命令违逆不得,尤其此刻这位上级显然毫无耐性陪他们啰嗦。于是只得各自上了马,尾随裴惜远而去。

  第八章

  自从离开世遥,裴惜远一行尽量拣山路走,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毕竟作为歙嵋人,在发生了那件事之后,他们的身分在东凰就有些尴尬。

  而随着行程的推进,离世遥越来越远,这层尴尬也相应有所消减。终于,他们不再避人而行,进入一座城镇当中。

  当天离开世遥时,因为是从大牢里出来,两手空空。不过他们倒不至于身无分文,与他们同行的虞王丰钦,身上就有不少盘缠。

  此前,丰钦作为质子被软禁于王宫之内,这些钱自然不可能是他自己赚来的,平时也不会有人白白送钱给他。

  所以不用说,这盘缠,是那时李御史给的,就揣在丰钦所骑的那匹马背上的行囊里。这件事,包括丰钦自己,也是到后来才知道。

  无论如何,既然给已经给了,他们也就收了。人么,就算再不怕吃苦受累,毕竟是人生肉长的,接连奔波这么多日,偶尔厚待自己一下,实在无可厚非。

  他们选了一家客栈入住,并问小二要了丰盛的酒菜,以犒劳多日来未曾进一米一盐的肚皮。

  这晚除了他们,另外也有一些客人在,倒还好,并没有人对他们的身分起疑。毕竟这个地方,距世遥已相当远了。

  不过为防万一,他们在谈话时还是留了心,不提及任何可能引人注意的敏感事情。

  就这样结束了一顿饭,他们招呼店家来结帐,店家却说已有人给他们结过帐了。

  他们自是愕然,问店家那人是谁。店家伸手指向厅堂另一边的角落,一位坐在桌边独自斟饮的男子。

  看到那人,所有人又是一愕。然后不约而同地,目光齐齐投向裴惜远。

  裴惜远也不比其它人惊愕少一些,他寒着脸,本想立即叫店家将钱退还回去,但再转念一想,他们这边的钱,还不是李御史给的?

  李御史给的,与这个人给的,本质上毫无区别。

  思及此,不快之余,又生出几丝懊恼。

  他握了握拳,却又不愿做什么,只起身撂下一句:「我先回房了。」说罢便朝二楼走去,不再看沈莫一眼。

  虽然他表现得完全将人忽视,但其它人就不是如此。

  本来还碍于他在,顾忌着他与沈莫像是闹了矛盾,他们不便去找沈莫讲话。而他一走,自然就好办了。

  几个人起身到了沈莫坐的那桌,坐下去,与他攀谈起来。

  至于他们会问些什么,沈莫自然不会猜不到,也早已想好三种以上的解释。无论哪种,都不会牵扯到他的真实身分。

  这种事,既然裴惜远不说,他又何必自找麻烦?他早已经两手麻烦。更多的麻烦,当然还是能免则免。

  回房后,裴惜远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半天,最后重重倒在床上,瞪着房顶生闷气。

  早已决定再不想那人,再不为那人有任何情绪,过去的一切就让它过去,他不追究,也不回头。偏偏那人阴魂不散,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他眼前,真是欺人太甚。

  想赶人走吧,这家客栈又不是他开的,他凭什么叫谁走?再者,若是他那样做了,曾下定的决心又算什么?

  越想越烦躁,他拉高被褥将脑袋蒙住,好像这样就可以将一切烦扰避绝。过了许久,当他掀开被褥,才发现与他同睡一房的人不知何时已经回来睡下了。

  看看窗外,夜色竟已如此之深。

  他望着夜空发起呆。以为早已清空的脑袋,却不知怎的,掠过一幕幕他根本不愿想起的画面。

  想到,常常望着窗外,总显得若有所思的那个人。

  那时还不明白那人脸上的深邃是从何而来,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其实真正深的,不是人的神情,而是心思、心机。

  那么到如今,那个人又是动什么心思,耍什么心机?

  思索着,裴惜远的脸色渐渐沉下来。

  说不出是什么念头作祟,他起身下床,出了房间。来到走廊上,他犹豫一下,仍是迈步往前走去。

  绕过拐角,并不见有人在;再往前,来到阶梯上方看了看,下方厅堂内也是空无一人。

  就是说,那人果真放弃了?在他面前露一下脸,然后便消失不见,图的是什么?

  无法解释为何会有如此多的疑问,裴惜远自嘲地摇摇头,也不愿再为自己找解释,准备转身回房。

  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在找谁么?」

  裴惜远不禁一凛,转身看到站在几步开外的那人,他脸上先是愕然,随即冷然。

  「你还在。」果然还在,到底是还在……

  他皱了皱眉,上前一步:「不要说你只是凑巧经过此地,又凑巧选了这家客栈落脚。就直言吧,你如此紧追不放,究竟意欲何为?」顿了顿,神情更冷,「难道忘了上次我是如何警告你的?」

  「我没有忘。」沈莫淡淡道,「至于我意欲何为,相信你也没有忘,我曾是如何对你说。」

  裴惜远眉头微微一震,点头:「既是如此,我便无须再听第二次,就此别过了。」说罢走上前,从沈莫身旁直行而过。

  沈莫看着他走过身边,又回转身,眼神复杂地盯着他的背影,终于出声喊住:「惜远,可否稍等片刻?我有些话想与你说,请你留步。」

  裴惜远本不欲理会,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停下了脚步。

  他有些恼怒地皱起眉,冷冷道:「若还是上次那般论调,我不奉陪。」

  沈莫苦笑:「放心,不是。」又顿了少顷,才接着道,「可还记得我曾跟你提起过的那个少年,云舒?」

  裴惜远牙关猛然一紧,险些就想拂袖离去,却还是留下了,倒像是跟自己过不去似的。

  「记得。又如何?」他反问。

  沈莫闭了闭眼,缓缓道:「十六年前,云舒刚刚入宫,被派来我身边作小厮。那时我生了一场怪病,宫里众多名医都束手无策,我也以为我必死无疑。

  「后来,不知从哪儿来了一个游士,他为我开了道偏方,说能医好我的病,但那偏方药性极烈,更有甚者带有剧毒。若是熬药时不慎出了小差错,我便有可能一命呜呼。

  「为防意外发生,每次药熬好了,云舒便自己喝一小碗,确定无碍,才将药给我喝下。此前一直无事,唯有一次,有个下人胡涂,忘了放一味药材,令药成了毒。

  「喝下那碗药的云舒险些丧命,后来勉强保住命,耳朵却听不见了,喉咙也坏了,再不能言语。

  「那时我真的很感激他,也歉疚于他。其实从来就没有谁叫他代我试药,是他自己坚持要做。之后我的病情渐渐痊愈,而他一直照料我,对我而言,亦变得越来越重要。我誓要守护他,再不让他受到伤害,然而三年前,他却为我而死……」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隐隐有了一丝变化,有沉痛,也有感叹。

  「对别人而言,云舒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小厮,不会有谁为他伤心,为他烧纸。到了阴间,他连话都不会讲,日子该有多么难过?会不会被欺负……」

  静静听到这里,裴惜远心中,除了苍凉,只有苍凉。

  比这分量更重的言语,他早已经听过,到如今,已没有什么再能感觉到的了。

  然而,却为何还是会不甘……

  沈莫望着他的背影,眸中微光一闪,沉声问:「惜远,你听我这番话,心可伤透?」

  裴惜远恍然大震,转过身瞪着沈莫,呼吸急促起来。随即他又将之压抑下去,一字一顿道:「什么意思?你是想说,这就是你的目的?」

  「是。」

  「……你!」一瞬间,裴惜远眼中寒光暴射。

  沈莫却不惧他这彷若可以将人撕碎的目光,苦笑一声,幽幽道:「你也听闻云舒为我付出多少,而亏欠他那么多的我,又凭什么能逍遥自在?我没有资格,也没有心力再去求什么了,不如就陪他一起孤独,陪他一起苦累,也算是守住了当初与他的约定。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自认不会与你有结果。既然如此,我便伤你,伤到心死,这样,你才能走得毫无牵挂,我放你,也能放得安心。」

  裴惜远简直想大笑,若是他还能笑得出来。

  「是么?」他讥诮地瞇起眼:「既然已说要放我,那你现在这样纠缠,又算什么?」

  「因为我发现,云舒他还活着。」

  「……什么?」

  「他不止活着,过得也还不错。」如此说着,沈莫唇角扬起,笑得无奈,却更多释然。

  「现在,他已有了一个愿尽心照顾他,并能给他安稳日子的人。至于我曾给他的承诺,可说再也无法实现,却也可以说已经实现,只是转交到了另一个人手中。」

  裴惜远听出他话语中的安心,自己心中却不知是何滋味,拳头握了握,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会讲出这样的话。

  「哦?」他冷哼道,「于是你退而求其次,跑来找我,因为他已不归你所有,而你也自觉不再欠他,想做什么都无所谓了是么?」

  沈莫沉吟片刻,蹙眉道:「的确,若不是得知他还活着,我不会来找你。只是惜远,你也绝不是其次,你与他两人,对我而言都是一般重要,但又有所不同。

  「我只要云舒他生活安稳,愿他不再受任何伤害。只要有谁能给他过上这种生活,而他亦心满意足,那么,哪怕那人不是我,我也安心。但若是换作你,我便做不到。」

  他忽然上前两步,一双眼睛紧盯着裴惜远,目光异常地强硬起来。

  「说我霸道也好,自私也罢,我不愿将你交给别人,否则,我宁愿将你锁在身边,让你只有我,只能看着我,只能想着我。」

  听着他的言语,感觉到他身上越发凌厉的气势,有那么一瞬间,裴惜远被那气势压制,几乎想要转身就逃。

  然而,当那一瞬间的退却过去,他却笑了出来,笑得很冷,却不如他的心那么寒。

  「原来我于你,不单只是棋子,更有禁脔之用?」他抽出剑缓缓举起,剑尖指准沈莫的喉咙。

  「好会痴心妄想。你愿与我日日相对,可惜你这张脸,你的声音,我已经不愿再看,不愿再听。沈莫,我只说这最后一次,请你现在、立刻,从我面前消失。」

  沈莫摇头,手按上胸口。

  上次被裴惜远所刺的伤,至今并未痊愈。之前其它人问起时,他只说已无大碍,其实还是一直作痛,而今,又加倍疼痛起来。

  他却乐得受这份痛。

  「惜远,其实上次见你,若你只是冷面相待,则说明我对你全无影响,你已对我彻底心死,我自不会纠缠,不会强求。」

  深深望着面前的人,他低柔地道:「然而,你那一剑告诉我,你的心上有个洞,那个洞还在流血。所以我一定要追上你,因为若是没有了我,你也不会快乐,你心上的洞也永远无法修补。」

  握剑的手狠狠一抖,裴惜远瞪大双眼,那一瞬间,他的眼中却像是要淌下血来。

  是么?果然,终究……还是如此?

  无论怎样告诉自己,心早已破碎成灰,其实却仍是残存了一个角落,他一直逃避了没有看到,那个角落,仍在流着血。

  咬紧的牙关隐隐打起颤来,他蓦地眉头一皱,抽回了剑。

  就在他这一甩手之间,一个东西自他袖口滑出,在空中软软飘摇着,最后落地。

  沈莫低头,看到那缎带上斑驳点点,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显然是一直未被清洗。

  这是……

  同时,裴惜远也看到那缎带,脸色瞬即一白。

  他合上眼,唇角掀了一下,低低道:「是,我曾在乎过一个人,生平我只恋上过这么一个人,也只有这个人能令我甘愿,将心交给他保管。只是那人,早已经死了,就从这条缎带染上血的那天起,我的大哥,莫忆,已不复在。至于你,沈莫……」

  他顿住,剑尖慢慢伸出去,直指地下。

  「你我毫不相干,亦不会有丝毫纠葛,就如此带——」

  剑一挥而过,缎带就此断为两半。

  约莫十几日后,风尘仆仆的一行人,终于回到歙嵋,当中路程还算顺利。

  唯一有点让裴惜远觉得不顺的,就是沈莫。他仍会不时出现在他们面前,并还自然地与其它人谈天、喝酒。

  看到沈莫,裴惜远就觉得不胜其扰,可是由于沈莫只与其它人讲话,并不再来招惹他,弄得他倒不好说什么。

  别人只知他俩闹了矛盾,但不了解那矛盾是什么,也就权当只是一时意气,并不打紧。而他既已决定不给别人知道那些事,若是一味地非要将人赶走,几次三番下来,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再者,能说的要说的,那晚他都已讲得清楚明白。

  既已将关系撇得彻底,他就更无必要再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心烦了不是?

  至于那个犹如阴魂一般,时常在视线范围内晃悠的身影,他便也只是视而不见。

  就这么装聋作哑,总算一路上井水不犯河水,回到歙嵋边境。之后并不停歇,依旧马蹄跶跶,直奔都城云苍而去。

  歙嵋是个小国,因此只消一天时间,他们便抵达都城大门外。

  回想当日离开云苍,只是轻轻松松上了路,而今回来,心情却是沉重复杂。

  虽说东凰并未表现出要干戈相见的意向,只拿了「要犯」的人头杀鸡儆猴,便算了事。但毕竟惹出那么大的祸端,纵是他们保住了性命,有些推卸不去的罪责还是必须承担。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总算将虞王安然接了回来,也算是不负所托。至于之后要接受怎样的惩罚,只能听天由命。

  这时,沈莫不知是从哪儿突然现身,骑着马来到与裴惜远并肩的位置,望着前方城门,叹道:「这就是歙嵋都城的门楼?果然气势不凡,教人望而生畏。」

  在云苍的城门上,刻着歙嵋人所崇拜的猛兽图腾。那四足之兽气势如焰,张牙舞爪,霸气中兼具戾气。与之相比,世遥的城门固然巍峨壮观,威慑效果却略逊一筹。

  因此,他的赞叹确是发自真心。不过裴惜远却不愿领情。

  在进入歙嵋国境时,沈莫并未与他们一道,此前就有两天不曾露面,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裴惜远懒得去在意,只巴望他就此消失才是最好。

  然而此刻,还是看到他又出现,自己对此并不意外,只是免不了有些恼。

  裴惜远皱着眉,犹豫了下,终于开口,「你怎么敢跟到这里?以你的身分,你做过的事,出现在歙嵋本就尴尬,更遑论进都城。莫非你当真不怕身分被揭穿,你想来寻死的么?」

  沈莫笑了笑,随即又缓缓吸气,像是被那一笑耗去了多少气力。

  裴惜远察觉他的异常表现,先是一愕,再看他的脸上,却是毫无血色,嘴唇也白白苍苍的。

  虽说最近沈莫不时出现在裴惜远周围,但那时裴惜远根本不正眼看人,自然不曾注意到这么细节的事。而今注意到了,虽然反复告诉自己不必在意,可还是忍不住心生疑惑。

  迟疑着要不要问,过了片刻,沈莫终于答了他刚刚那一问:「我已说过,我此行只为送你。」他极轻地道,声音暗哑。

  「我也想,看一看你生活的地方。」

  刚刚还在揣测着他究竟有何异状的裴惜远,胸中骤然窜起一股无名火。

  说什么只为送自己,说什么想看看自己生活的地方……就他所说的那些话,他哪里像是来送人的,又凭什么奢想要踏入自己的生活之处?

  想想就是火大,却不愿发作,裴惜远咬牙:「歙嵋便是我家,你已看过,这就请回吧。」

  「不成。」沈莫缓缓摇头,「送人送到底,要亲眼见你归了家才可算数。」

  裴惜远简直气结,狠狠瞪他半晌,猛然扭过头:「回城!」再不看他一眼,径直策马朝城门而去。

  未走出多远,却听得身后一阵喧哗。回头,只见众人纷纷下马,往一匹骏马跑去,原本骑在那马上的人,却不在了。

  裴惜远视线一转,看到倒在地上的沈莫,这才明白那喧哗是为何而来,心下亦不由得微微一凛,却没有立即过去,只停在原地,暂且观望。

  其它人很快赶到沈莫身旁,其中一人探了他的额头,当即惊道:「哎呀,好凉。」

  另外有人捏了他的手腕,也诧然:「好弱的脉搏,怎会这样?」

  至此,裴惜远终于确信这不是苦肉计,方才下了马赶上前。他推开众人,走到沈莫身旁蹲下,手一摸他的面颊,脸色顿时一变。

  沈莫的脸,何止是凉,简直冰冷如死人一般。

  裴惜远抓住沈莫的肩膀使劲摇,然而那人只是急促喘着气,就是不张眼。无论旁人怎么唤,他也始终不应上一声。

  刚才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说昏迷就昏迷,裴惜远实在弄不明白。蓦地,他想到什么,连忙拨开沈莫的衣襟,不出所料地看到他胸口缠着的厚厚纱布。

  裴惜远试着将纱布扯下,却扯不下来,竟在人身上黏得死紧。若是强行去撕,无疑会连皮肤都撕下一块。

  当初的那一记剑伤,究竟是恶化到了什么地步?裴惜远越想越是心惊。

  更让他悚然的是,这个人,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却不知好好疗伤,反而像个没事人似的紧跟着自己不放。

  一路跟到这里,最终,果然还是撑不下去了吧?

  真是自找的,活该!

  ……裴惜远很想这样说,然而他咬着牙,挣扎片刻,终于将沈莫拖到背上,起身走向自己的坐骑。

  上马之前,他回头看向还面有忧色,站在原处的众人,叹了一声:「天色已暗,回城之后,先各自归家吧,明早再去向皇上请罪。」

  一阵口干舌燥中,沈莫缓缓醒来,只觉头昏脑胀。想动一动身,却彷佛连手脚在哪儿都找不着了,实在头晕得可以。

  他躺了一阵子,等到感觉好些了,才张开眼,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副蓝色床罩的顶。

  正茫然着,忽然听见一把清脆的嗓音欣喜道:「哎呀,你可总算醒了!一连昏睡了十几天,简直教人以为你不会醒了呢。」

  沈莫转头看去,只见房中央的桌子那边,站着一个身穿紫衣的姑娘,脸蛋娇小稚嫩,至多不过十六岁。

  沈莫吸一口气,试着讲话,却根本发不出声。

  那小姑娘倒也机灵,见他动唇,立即道:「先别讲话,前几天你烧得那么厉害,这会儿口干得紧吧?」说罢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送到床边,将沈莫稍稍扶起来,又茶递到他唇边。

  既没办法说谢谢,也没力气自己来,沈莫只能乖乖喝下那杯茶。微温的水流过喉咙,顿时舒畅许多。

  而后,那小姑娘将茶杯放回桌上,在桌边坐下来,笑咪咪道:「如何?感觉好些了么?」

  「嗯。」沈莫点头,终于发出声音。

  「那还有没有其它哪儿不舒服?头晕什么的不算喔,因为你昏迷了那么久,头晕无力都是正常的。」

  「没有。」

  「那就好。啊,我的名字是俞慧,你可以叫我小慧。」

  「小慧……刚才妳说,我昏睡了多少天?」

  「十来天吧。」

  「十来天?」

  「是啊,你也觉得不短吧?」小慧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刚送来的时候,大夫都说你的伤拖了太久,已恶化得不象样子,恐怕没得救了。

  「不过还好,虽然你一直昏迷不醒,但每次喂你吃药的时候,你都还知道张嘴。而且你一开始浑身冷冰冰的,吃了药没过几天,突然就发起烧,烧得很重,直到昨天才总算退了。

  「先前大夫就说,若是你能挺过这一关,就不会有大碍了。现在看来确实如此,要说起来,你还真是福大命大呢。」

  「那这些天,一直都是妳在照顾我?」

  「对啊。」

  「谢谢。」沈莫感激一笑,转口问道,「这里是?」

  「这里?这里是元帅府,我就是府里的丫头。」

  「元帅府?」沈莫想了想,「你们的元帅……是不是姓裴?」

  「当然,这还要问?」小慧眨眨眼,「哦,先前看你衣着,大概不是歙嵋人,不知道也正常。但在歙嵋,不可能有谁没听过裴元帅大名。」

  沈莫默然片刻,才道:「那,我是怎么到元帅府来的?」

  「是小少爷背回来的,怎么你一点都不知道?」

  沈莫不语。其实他不是猜不到,只是,仍想要确认一下。

  「妳说的小少爷,是惜远?」

  「对。」小慧点头。

  至此已算大概掌握了情况,沈莫虽有些惘然,却也有些安慰。

  心思缓缓转动,他又想到其它很多还想了解的事情。而最后,他的心思停留在一件事情上。

  「这次回到歙嵋,惜远有没有受什么责罚?」他顿了顿,眉头轻蹙起来,「之前在东凰发生的事,妳听说过吧?」

  「嗯,听说了。」小慧叹了口气,露出与那稚嫩脸蛋不太相衬的沉重表情。

  见她如此,沈莫心中不由得一阵惊悸。

  难道……

  「消息刚传到歙嵋来的时候,着实闹了好一阵子。」小慧说,「而且我们都以为,小少爷是真的被砍了头,那时候整个府里愁云惨雾,真的很惨。不过,还是老天有眼啊,小少爷竟安然无恙回来了,可把全家上下都高兴得……」

  「那么,有关他怎么能回来,还有当时在歙嵋究竟发生什么,他可曾说起过?」

  「这个么,他对我们倒是没说。听说在被皇上盘问的时候,他也没说什么,就说是自己的错,请皇上不要降罪其它人。而其它人呢,又说事情也不算是小少爷的错,因为整件事就是很奇怪。

  「起先,是东凰的皇帝要下毒害他们,后来他们还接到消息说虞王可能遭遇不测,又担心又生气,然后又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至于会杀死东凰的皇帝,之前他们也是压根没想过,也解释不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总之真的是莫名其妙,到最后也没一个明白的说法。」

  「……」

  沈莫想到当时惜远在朝上,将所有过错一力承担的时候,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抱着怎样的觉悟。心中不禁一阵刺痛。

  「那后来呢?皇上责罚他们了么?」他问。

  「嗯……其实追根究柢,这也不是他们的有心之失,只是情况实在诡异,教他们都讲不清楚。何况在那危急之中,他们还是将虞王带回来,也算功劳一件。当然,责罚是少不了的,其它人都被免职,至于小少爷,皇上将他降了职级,但还是留在朝中。」

  「就这样?」沈莫愕然。

  虽说他很高兴惜远未受到太重的责罚,只是免不了有些不敢相信,那么大的过错,竟会如此被一带而过。

  「就是这样啊。」

  小慧点头,又嘿嘿一笑:「你不知道吧,皇上可喜欢小少爷了。

  「裴家的男子,从上到下,都在军中效命,包括小少爷的哥哥们,每个都是这样。就唯独小少爷,皇上给了他都殿之位,不就是变相将他留在宫中陪着自己嘛。

  「所以你说,皇上哪里舍得重罚他呢?还不就象征性地意思一下。」

  闻言,沈莫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深知惜远个性开朗率真,自然相当讨喜。却没想到,竟连皇帝都不能抵挡他的魅力,对他宠溺有加。

  不过,沈莫倒是不会因此而觉得不快。

  第一,在歙嵋男风并不盛行。

  第二,若是他没记错,歙嵋当今这位皇帝,已是一个年过半百的小老头了。

  所以他只觉十分庆幸,惜远没有再因为他所做的那些事而受到伤害。而他给惜远所造成的伤害,至此,也该是到尽头了。

  「不过……」小慧忽然苦笑一声,无奈道,「皇上虽不罚小少爷,元帅却是要罚的。」

  沈莫一愣:「妳说惜远的爹?他是如何罚的,罚得重不重?」

  「很重,真的很重。」小慧面上露出深深的心疼之色。

  「元帅一直非常严格,尤其对几个孩子,更是严厉到怕人。这次小少爷犯了这么重的过错,虽说那不是他的错,但在元帅看来,错了就是错了。就算是被别人害的,没能防住也是有错。

  「所以自朝上回来以后,元帅就让小少爷去祖先灵堂思过。在思过的七天内,小少爷得一直跪着,不能进一粒米,也不能喝水。思过是府里最严厉的责罚,若是被罚的人能挺住,便算过了关,自此重新来过。但若是挺不住,那就……

  「唉,我一直弄不明白,明明是自己的孩子,怎能如此狠心?这是夫人前几年就已病逝,若夫人还在,还不得心疼死?」

  「……」沈莫现在就心疼得要死。

  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一手酿成的,都是自己的错,然而后果,却要惜远来承担……他错得太过,他太该死。

  后悔,却已没有意义。

  他吶吶道:「那惜远他,现在……」

  「哦,小少爷已经思过完好几天了。刚出来那会儿还虚弱得紧,路都没法走。这两天吃点东西,休息休息,元气已恢复许多。」

  小慧看着沈莫,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笑道:「虽然小少爷没说你是谁,不过看那时他紧张兮兮把你带过来,要我们速速找大夫给你疗伤,他一定是很关心你的吧?刚才听我说了那些,你也一定很担心小少爷吧?

  「没事没事,尽管放心,有我们这么多人照料着呢,不会让小少爷有什么闪失的。」

  沈莫只有苦笑。

  虽然小慧说得如此轻松,然而事实,却哪有这么轻巧。

  若是让她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恐怕她立刻就会跑出去,然后带着一把刀回来,先刺他几百刀为小少爷报仇吧。

  想到惜远如今的情形,越想越是放心不下,他身子一动就要下床。胸前瞬间袭来一股剧痛,他不禁闷哼一声,倒回床上。

  先前他的伤口感染甚重,是小慧忙活了好几天,悉心地给他把伤口又整理又清洗,好不容易才有好转。这还没好几天,哪里禁得起如此大动作?

  小慧也不愿意花了这么多精力照顾的人这样乱来,白白糟蹋了自己一片心血。

  她走过去,拉高被子将沈莫用力按住,坚决道:「跟你说,下床这种事,你想都不要想,否则我可不客气了。这会儿你可虚弱着呢,打不过我的。」

  这威胁固然稚嫩,沈莫却也明白,事实的确就是如此。

  他露出苦笑,低低道:「抱歉,我也不想妳操心,我只是想去看看……」

  「我知道,你是挂心小少爷,可你急什么?小少爷又不会突然消失,你哪天去看他不行?」

  小慧瘪了瘪嘴,从床前退开几步,一脸烦恼地抓抓辫子:「再说了,你们俩现在一个比一个病怏怏的,如果是真的关心彼此,看到对方这样子,你们心里能好受嘛?

  「算我拜托你了成不?你要真为小少爷着想,就按我的吩咐,快把身子养好。等你好了,小少爷肯定也恢复得差不多,到时你们见了面,想喝酒谈天想干什么不行?非要现在你对着我、我对着你,两个人东倒西歪的,讲两句话都要喘气,好玩么?」

  没想到这丫头年纪轻轻,讲话也只是随口而出,却字字有理。

  沈莫被训得哑口无言,瞪着小慧瞠目半晌,终是妥协。

  「好好,我知道了。我听妳的。」

  「这还差不多。」小慧满意地点点头,搓了搓手,「你也好些天没进食,我这就让厨房给你准备点儿吃的去。你就乖乖躺着等我回来,千万不能乱动,听到没?」

  「听到,听到。」

  「别敷衍,要记得才行啊。」撂下这一句,小慧便离开房间。

  不能离开床上,其实也的确没力气走出这个房间,沈莫只有一动不动地躺着,想着,思念着。

  已经,十几天了么?

  不知道在这段时间里,惜远是否也曾像这样地思念过他?

  抑或,想是想过,并且一想到他就咬牙切齿,巴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第九章

  有小慧那管家娘似的全面照料,之后几天,沈莫的身体恢复很快,力气也渐渐回来,只是伤处仍会间间歇作痛。

  这天中午,小慧照例送来饭菜。沈莫坐在床上,心不在焉地吃了些,终于按捺不住问道:「我可以下床了么?」

  闻言小慧蹙起眉,沉着一张脸瞧他半晌,最后噗哧一声笑出来。

  「知道你早就耐不住了。好啦,看你情形,出去走动走动,应当是不会有问题。」

  沈莫松了一口气,还来不及说什么,小慧又叮嘱:「不过要记住,千万不能又跑又跳的,不然我又有得操劳了。」

  「是是。」沈莫无奈地点点头,掀开被子下了床,动作谨慎,实在不想再被唠叨。

  小慧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衣物,交到仅着亵衣的沈莫手中。

  而后,小慧一边帮忙沈莫整理上装一边说:「正巧,之前我过来的时候,看到小少爷在庭院那儿,跟二少爷在一块。你出了房间,遇到其它下人,问问他们怎么去庭院,就行了。」

  「好,谢谢。」沈莫真诚道。

  其实小慧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是谁,却一直尽心尽力地照料他,就算这是她职责所为,也实在很值得感谢。

  不过,小慧却只是撇撇嘴:「哎哟,这几天你已经说了『谢谢』太多次,拜托你别再说了,我的耳朵都快听起茧子啦。」

  沈莫只有笑笑,不再言语。

  衣装整理好了,他便抬脚往门口走:「那我这就去了。」

  「嗯,我还有活儿要干,就不陪你过去了。总之你要多注意,别忘了我刚说的话。」

  「不会。」

  终于走出闷了多日的房间,沈莫不禁深吸一口气,望向碧蓝无云的天,心情也跟着开阔许多。接着他便往庭院处寻去,中途遇上几个府里的下人,便沿途问清方向,一路找去。

  这元帅府的结构固然远不及世遥皇宫那么复杂,规模却也不小,加之这是沈莫初次在里面走动,难免有些摸不清门路。

  花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经过了方才下人们所说的书阁,绕出这个拐角,右边便是裴家少爷们平日里用来练箭切磋的大院。

  他加快脚步,还没到达庭院,便已一眼看见,那个日思夜想了这么多天的人。

  在那宽阔的庭院中央,裴惜远正是背对着沈莫,与另一个体型相近的瘦高男子并肩站着。两人均手挽长弓,旁边还有几个下人,怀里捧着装满箭矢的竹筒。

  沈莫停下来,静静看着。

  裴惜远与那男子连射五箭出去,皆是精准地射中了前方十尺开外的靶子圆心。

  之后,裴惜远垂下握弓的手,看向身边人,质疑道:「二哥放水了吧?」

  裴怜静无辜一笑:「我可没有,是你技艺大有长进,早已不像小时候。」

  「是么?」裴惜远抓抓头,还是有些怀疑。

  裴怜静拍拍他的肩,笑道:「咱们家那个总是一往无前的裴少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有自信了?」

  裴惜远撇嘴:「你就只会取笑我,在二嫂面前怎么就不见你这么伶牙俐齿?」

  「那不一样。女人么,总是要让着她点,这是理所应当的事。」

  「哼,我说你惧内才是真的。」

  「呵呵……」

  裴怜静苦笑着摇摇头,眼光一转,发现站在长廊那边的沈莫。他一愣,随即想到这人是谁,虽然他并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人。

  总之,那天裴惜远带了一个伤重的人回来,这件事,他听下人说过。此外他还听说,这段时间,那人一直留在府里养伤,有丫头专门被派去照料。

  「惜远。」他对裴惜远抬抬下巴,示意道,「你回头看看。」

  「嗯?」裴惜远回过头,看到裴怜静要自己看的人,也是一愣,脸色迅速沉下来。

  「他就是当日你带回来的人吧?看来已好得差不多,气色不错。」裴怜静并未留意裴惜远的脸色变化,只望着沈莫,友好地笑了一笑。

  显然,他是与小慧一个想法,将沈莫视为了弟弟的好友,否则弟弟不会将人带回来,还留在府里养伤,如此周到。

  大约能猜到他是这样想的,沈莫便也回了一笑,迈脚向这边走来。

  略想了想,裴怜静说:「既然人来了,你们便聊聊吧,也有这么多天没见了。」

  裴惜远连忙将他肩膀扣住,「你去哪儿?我也……」

  「不行,人是你带回来的,现在人好了,你不陪他,想把他塞给谁?真是莫名其妙。」裴怜静将裴惜远的手拨开,而后打个手势,让下人们跟着一道离开了庭院。

  沈莫走到裴惜远面前,心里有太多太多话想说,最终出口的,也只是喟然一句:「惜远,对不起,都是我……害你受苦了。」

  「苦不死人。」裴惜远冷哼,转过身去。

  沈莫露出苦笑,心知他此时对自己已无话可说,也是一个字都不想听。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惹恼了他,却是没办法管住自己的嘴:「谢谢你,若不是有你……」

  「慢着。你千万不要弄错了。」

  裴惜远冷冰冰道:「我将你带回来,找人医治你照料你,只是不想你死在这里。

  「如今歙嵋与东凰之间的关系,已是尴尬,若东凰的君王再死在歙嵋,还不知会引起怎样的麻烦。我已给歙嵋惹过一次祸端,不想再来一次。」

  话到这里停了片刻,他侧过视线斜睨着沈莫,目光中并不见有显著情绪。

  「看样子你已没有大碍,也该可以回东凰去了?如你之前所言,你要送我到家,而今我家是什么样,你也看到,再没有别的理由留下来了吧?还要我送你出城么?」

  闻言,沈莫垂着眉深思良久,终于道:「惜远,要说的我早已说尽,无论你是否愿听,能否相信。如今我只想问你一句,究竟我要如何做,才能让你接受我?」

  「接受你?」裴惜远瞪着双目,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对。」

  沈莫点头,神色中略带忧郁,话语却是婉转而坚定。

  「既然你说,你的大哥莫忆,早已不在了。而我,于你只是个不相干的陌路人。那么,你可不可以给这个陌路人一个机会,让他与你重新开始,让一切从头来过。

  「这回,他一定好好待你,珍惜你,一定……不会再令你受苦,害你难过。」

  裴惜远无言良久,眼中隐隐闪烁着晦涩。末了,却扬起眉,唇角讥诮一笑。

  「要我接受你……接受成为你的禁脔,由你控制始终?沈莫,到现在你还是如此看待我?」

  「不,绝不是。」沈莫急道,「那晚我只是一时情不自禁,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我不是真的打算将你禁锢……」

  「情不自禁……」裴惜远喃喃地重复一遍,再度讥笑。

  「好一个情不自禁。你究竟有多少的情不自禁?哪一天,你又会不会情不自禁,砍了我的手脚,这样我就哪里都不能去,只能给你观赏,给你把玩?」

  沈莫错愕地瞪大眼:「你……怎会这样想?我怎可能那样待你?」

  「不可能么?对你来说,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裴惜远冷冷一笑,凌厉道:「一边说会保管我的心,一边却又将之狠狠踩在脚底;先说要放了我,之后却又赶也赶不走的缠着我。如你这般反反复覆,我还真是想象不到,会有什么是你做不出来的?」

  沈莫不由语塞,无法反驳。

  当然,他知道自己是真的不会也不想,再做出任何伤惜远的事,这也是真真确确的。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惜远愿意像自己一般如此确信。

  裴惜远并不等他整理出言辞,已漠然别过脸去。

  「你走吧。若是事实确如你所说,你是真心为我好,希望我过得安稳,那就离开,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你的存在,于我就是个困扰,又怎谈安稳?」

  如此决绝,令沈莫更是讲不出话,紧皱着眉,苦涩的目光流连于裴惜远身后。

  这个人,他只是这么看着,就好想好想拥入怀中,拥一辈子也愿意……

  教他怎么能舍得下,放得开?

  就在这时,有动静从两人身后传来。那一群人中走在最前方的,就是虞王丰钦。

  丰钦这一趟是为找裴惜远而来,眼下见他在此,当即唤道:「裴都殿。」

  裴惜远不禁一怔,转过身,只见丰钦眉眼含笑,大步走来。

  「哦,这是……莫大哥?」发现了沈莫也在,丰钦脸上笑意更大。

  此前回歙嵋的路上,丰钦就曾同沈莫有过交谈,更佩服他那深不见底的好酒量。

  与其它人一样,丰钦并不了解沈莫与裴惜远之间有何纠结,只是单纯欣赏沈莫这个人。毕竟,沈莫的言谈举止中给人的感觉,沉沉稳稳,令人很舒服,当然也就容易取得别人的信任。

  「莫大哥的伤已养好了么?」丰钦关切道,「那天见你像是病得很重,早就想来看看,只是刚回宫,事情太多,一直找不到机会。」

  心情还低落着,沈莫仍是无懈可击地给了一个微笑:「无妨,已没有大碍。」

  「没有就好。」

  丰钦点点头,转向裴惜远:「那,裴都殿,你也还好吧?我听说从朝上回来以后,元帅就罚了你……没有罚得太重吧?」

  「没什么,有劳虞王挂心。」裴惜远答道,又问,「虞王今天专程过来,是有什么事要办?这段时间不是我轮值当班,回来歇了这么些天,是不是宫里发生什么事?」

  「没有没有,看你多心的。」

  丰钦笑着摆摆手:「宫里好着哪,我也挺好的。不过我今天找来,当然也是有点事。」

  「什么事?」

  「我想问问裴都殿,两日后有空么?」

  「应该是有。怎么?」

  「是这样。昨天父王决定,两日后办一场狩猎活动,就在离云苍不远的紫陌山上。」

  「这么突然?」

  「是啊,确实比较仓促。」

  丰钦笑笑:「主要也是因为,两日后我便年满十八,此次活动,一来算是为我庆生,二来,也是想冲冲喜气,此前大家都因为与东凰的事而烦扰,希望藉此轻松一下。」

  提及那事,裴惜远心中不免又是一阵纠结发苦,但不愿去看此事的始作俑者,故作若无其事地应道:「原来如此。」

  丰钦又道:「嗯。之前我就听你那些部下说,裴都殿相当精于狩猎,所以想问问,届时你可愿意与我同去,顺便教教我如何捕猎。

  「你知道的,我年幼就远出歙嵋,在东凰待了那么多年,根本没机会学习狩猎。如今我总算回来,自然要好好学一学。若是不懂得狩猎,又怎能算得上是歙嵋人?」

  看着丰钦那明朗的笑容,裴惜远无法拒绝地点点头,心里却想到,这个虞王,才是相当不简单。

  自小便离开国土,之后的十几年沦为人质,不知吃了多少苦。

  在丰钦那还未完全成熟的脸蛋上,有两道极长极深的疤痕,将这张本该清秀的脸毁得彻底。

  刚把丰钦接回来时,曾有人问那伤是怎么来的,是不是在世遥王宫遭人欺负。

  答案却并非如此。

  那两刀,是丰钦自己划的。因为他听人说,在东凰有着一种特殊风气,就是男风,尤其王族之中更是盛行。

  在歙嵋,他是堂堂皇子;在东凰,他却什么都不是。没有谁会来护着他,谁想对他下手都可以,对此,他清楚明白。

  当他一天天地长大,看着镜中的那张脸稚气消退,变得秀美,他便在脸上划下那两刀。

  之后的几年中,谁见了他都是远远避开,自然不会有人来招惹。

  他是男儿,男儿的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尊严。

  也正因此,对这个小自己几岁的少年,裴惜远怜惜之余,更有一层敬佩。

  如此胆识,如此气魄,若有朝一日丰钦登上皇位,势必成为一位明理而又强势的君王。

  正感慨着,忽然感到有人扯他的袖子。裴惜远回头一看,却是沈莫。

  沈莫微笑道:「惜远,我也想去。」

  没前没后的,裴惜远听得莫名其妙:「什么?」

  「两日后的狩猎,也带我一起去,可以么?」说着,沈莫又拽拽裴惜远的衣袖,乍一看几乎像在撒娇。

  然而裴惜远早已见识过他的真面目,深知他的心机之深,根本就是只老狐狸。看他笑得那么灿烂,绝对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当下手一甩,他冷冷道:「我们的狩猎有你什么事?你又不是歙嵋人。」顿了顿,又道:「你不是就要离开歙嵋了么?还想什么两天后?」

  此话一出,沈莫还未及答话,就被丰钦抢了去:「莫大哥要离开了?什么时候决定的?为何这么急?那时不是说好了,要带宫中珍酿来跟你对斟,我都还没来得及带呢,怎么你这就要走?」

  「走,我自然是迟早要走。」

  沈莫顺势将话接过来,叹气:「不过,也确实不必这么急得走。只是……」

  「那不就是了?没那么多只是可是的。」丰钦笑咪咪道,压根没注意到裴惜远一下子发绿了的脸色。

  「你就多留一段时日吧。我还要好好锻炼酒量,下次一定要胜过你。」

  「呵,我等着。」沈莫微笑点头,目光一转瞟向旁边的人。

  裴惜远的脸色,其实完全不出乎沈莫意料。

  纵使手段卑鄙了些,总归是成功了,找到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而裴惜远也已发觉这些,心里气得半死,偏又不便当着丰钦的面发作,只得恨恨咬牙。

  更可恨的还不止如此,紧接着沈莫又向丰钦提起道:「两日后的狩猎,我也想与惜远一道去,你可介意?」

  眼看丰钦笑容满面地就要答应,裴惜远再也按捺不住:「不行!」

  丰钦不解:「为什么不行?莫大哥不是想去么,想去就去啊!」

  「他……」裴惜远绞尽脑汁,总算想出一个说法,「他大病初愈,操劳不得,当然不能跟我们山上山下的跑。」

  「啊,也对。」丰钦露出遗憾之色,「那真是太可惜了,不过,还是身体重要。」

  「就是。」裴惜远连忙应和,暗暗瞪了沈莫一眼,警告的意味尽在其中。

  然而,沈莫却不吃这一套,他又哪里是个如此简单便会告败的人?

  「我的身体不必担心。」他无谓地笑笑,手一抬指向身后的箭靶,「方才我还与惜远一起练箭。」

  「真的?」丰钦感兴趣地探头看看,果然那两面箭靶上,还插着几枝箭矢。

  而裴惜远,险些被一口气憋死,眼睛几乎瞪出眶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那明明……」

  「哦,我知道了。」沈莫迅速地截过话,唇边浮上一抹笑意,意味深长,还带着些许无奈。

  「你是知道我箭术压过你,怕我令你在狩猎中无处发挥?」

  「什么?我才没有这样想!」

  「那你为什么坚决不让我去?」

  「我……」裴惜远觉得自己离发疯已不远矣。

  更可气的是,丰钦也来顺水推舟,笑道:「那就一起去吧!莫大哥,到时一定要让我见识见识你的箭法,顺便教我射箭吧。」

  「好。」沈莫笑答,「不过,你不是已有惜远一个师父了么?」

  「师父么,总不会嫌多。」

  「也是。」

  「……」

  再也插不进口的裴惜远,只愿天上降一道雷电下来,恰恰好劈在某人身上。

  可惜,奇迹最终也没有发生。

  狩猎当天,紫陌山上着实来了不少人。当朝歙嵋百官,只要会狩猎的都可以来,而大部分歙嵋男子都是从小便学习狩猎,此次出猎,阵仗可见一斑。

  皇上也御驾亲临,不过因为他年事已高,不便再进行如此激烈的行为,因此只纯粹来观看。此外,这也是为他亏欠最多的小儿子,相隔十五年后的第一次庆生,自然倍加重视。

  人聚齐后,便一队一队各自散开,选了路线进山,打猎去。

  而裴惜远所带的小队,自是跟着虞王丰钦一起,一方面保护他的安危,毕竟这紫陌山上也有不少猛兽出没;另一方面,则是要按照之前答应过丰钦的事,教他射术。

  不过真正到了此时,丰钦却并不来拜托裴惜远,只黏着沈莫,并数次为他那,一箭击杀猎物的好本领而惊叹。

  对此,裴惜远也是莫可奈何。

  论箭术,沈莫的确胜过他,而说到教导人,显然还是沈莫比较有一套……

  无奈归无奈,裴惜远心里还是相当不爽。

  ……不爽沈莫一副若无其事的态度与自己同行;不爽沈莫先前那样擅作主张,将自己气得半死,却一句歉疚的话都没有;不爽沈莫此刻看也不看自已,手把手地教丰钦握弓,脸靠脸地对丰钦低语要如何瞄准……

  「啊!中了中了!」丰钦突然欢呼。

  经历数次失败之后,刚刚,他终于射中一只羚羊。虽然箭只是插在羚羊腿上,之后猎物也迅速跑掉,但毕竟是第一次射中目标,还是让他开心不已。

  沈莫笑道:「射箭本就不是太难,你也颇有天赋,射中是应当的。」

  「都是莫大哥教得好。」丰钦急切道,「那你说,今日我能不能达到像你那样,一箭击杀猎物?」

  「要一箭击杀猎物,需要的不单是箭法,更得了解猎物的要害。你不必心急,就依照我告诉你的方法,多加练习,相信不久之后必有成果。」

  「嗯,我一定努力练习。多谢莫大哥,你真是顶好顶好,是天下第一好的师父。」

  「折煞我了。」

  「没有,我是真心的,句句实言啊!」

  「呵。」

  「……」忍无可忍,裴惜远上去对丰钦说道:「这儿太清静,我去别处看看有没有更多猎物。」

  又吩咐随从们留下来保护虞王,然后他便策了马,往另一边奔去。

  丰钦望着他的背影,嘀咕道:「他一个人,要不要紧?」

  「我去陪他吧。」沈莫说,「你就继续练习,等我回来再看你的练习成果。」

  丰钦不疑有它:「好啊,你就等着看吧,我一定不能让你看轻了才行。」

  沈莫嗯了一声,随即掉转马头,直追裴惜远而去,很快就追至裴惜远身后。

  裴惜远耳闻后方有马蹄声,回头一看,见是沈莫,当下目光一阴,回过头,狠狠一扬鞭,加快马匹的脚速。

  沈莫唤了几声,得不到理睬,只得快马加鞭,紧跟上去。而他跟得越紧,裴惜远就将马赶得越急,就是不让他追到身边来。

  两人就这样你追我赶好一阵子。终于,裴惜远意识到再这么下去,人甩不掉,只会把马儿给累死。于是收起鞭,马蹄的速度也随之缓下来。

  沈莫这才赶到他身旁,轻叹一声,正要说话,却见他猛然勒停马,直直瞪着前方,神色有些不寻常地肃重。

  沈莫转头看去,也不由得微微一愕。

  前方,就在距离他们不过数尺的灌木间,蹲着一只山狼。那狼体型健壮,两只绿幽幽的眼睛瞪着这两人,毫不避让,显得极是凶猛。

  骤然对上,双方就此对峙起来,均是蓄势待发。

  不动声色地,裴惜远取下挂在背上的长弓,箭矢搭上弓弦。那山狼忽然长啸一声,却是撒腿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裴惜远当下手指一松,放箭。可惜最佳时机已过,这一箭只扎入山狼后腿,牠趔趄几下,继续飞奔,很快便消失不见。

  再追也不过是追打落水狗,全无意思,裴惜远只有收起弓箭。本就不爽到极点的心情,也变得益发恶劣。

  沈莫看着他那几乎结冰的脸色,犹豫了下,还是说:「还好么?」

  「好?」

  裴惜远讥诮地掀了掀嘴角:「好什么?有你在,叫我怎么好?」说罢又是一声冷哼,再度策马,但并不急行,只是往前慢慢走去。

  沈莫也骑马慢慢走在他身边,苦涩道:「我知道我已为你造成太多困扰,也没资格说要得到你的原谅,只是我……就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补偿你,好么?也算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笑话!你还要我给什么机会?」裴惜远狠狠道:「给你一个再来玩弄我的机会,也给我一个再为你伤透心的机会么?」

  「不是玩弄,不是……」

  对自己曾做过的事,沈莫也是满心自责。

  道歉的话、解释的话,他已说到再没有得说。

  此刻,就只能凝眸注视着裴惜远,期盼他能看到,能读懂,自己眼中的真,和情。

  然而,他却始终不肯转过头来看一眼。

  「你所说的真假,早已不值听信。我信你,还不如去信一条狗。」

  如此说罢,裴惜远忽然一挥鞭,再次加快马蹄速度。

  沈莫只觉胸口划过一阵锐利的痛楚,彷佛被一柄利刃插了进来。

  信他还不如信……一条狗么?

  他惨然而笑。

  的确,就算是狗,只要人待牠好,牠还会懂得摇尾巴,懂得忠心护主。

  惜远,曾待他那样之好,而他回报给惜远的,却又是什么?

  只有伤,只有痛。

  有的伤痛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修复。

  说要重新来过,会不会就只是一个永不能实现的妄想?是不是就这样放手,才是真的对惜远比较好?

  心中如此自问着,望着裴惜远的身影渐渐远去,沈莫终是一咬牙,策马追上。

  无论未来如何,至少现在,两人还是走在同一块土地之上。

  还能够看到惜远的时候,就容他贪心一点,容他多看一眼吧!

  只怕将来,也许真的就不能再看到了……

  追到裴惜远身边之后,沈莫没有再开口,裴惜远也不与他交谈。两人都沉默着,一路走,一路深思。

  不知过了多久,裴惜远忽然想起被自己丢在原地的丰钦还有一干随从,这才发觉已离开太远,再不回去就时在有些过分,于是勒停了马,准备回程。

  马头掉转回去,却蓦地神情一震,整个人僵在马上。

  之后也掉转了马的沈莫,先是发现裴惜远面有异色,然后才看到,就在离他们不远处的山林间,有许多绿光在移动。

  那是……山狼的眼,并且远远不止十几、二十几只。

  沈莫不禁也变了脸色。

  是那只先前被裴惜远射伤的山狼招来同伴?抑或只是嗅到了气味,出来觅食而已?

  无论答案是哪一种,对他们而言都极为不利。

  眼角瞥到裴惜远手抬起来,作势拿弓,沈莫立即将他手腕一制:「数量太多,你对付不来。」

  裴惜远又是一震,对他瞪了瞪眼,却也没有反驳,因为明白他说的是事实。

  那么一大批狼,若是集体发起进攻,就算能射得死五只、六只,又怎能挡得住其它的数十只?

  情势已极为紧急,也不可能贸然突破,沈莫扯起裴惜远那匹坐骑的僵绳:「我们回头,将这些畜生甩掉。」

  「嗯。」

  除此没有其它办法可行。

  于是两人重新调转马头,策马飞奔。奔了一阵子,回头一看,那群狼竟跟了上来,远远奔跑在他们之后。

  若被追上,便是连全尸都休想保住了。

  两人加急挥鞭,只望马儿争气,莫在山狼追上之前就筋疲力尽。

  他们一路飞奔,眼看着要将狼群渐渐甩开,面前却出现一道断崖。

  往下看看,这断崖与下方的地面,距离约有数层楼高。

  饶是人身手再好,这么跳下去,轻则摔断手脚,重则可能丧命,再看两旁,也只是无尽山路。假如还是一味地跑,却实在不确信马儿能支撑到几时。

  先前就已跑了那么久,这会儿马儿都已气喘吁吁,累得够呛。

  至此,情势已清楚明白。

  沈莫望着身旁的人,眼波悠悠一转,蓦地一跃而去,将人扑下了马。

  猝不及防,裴惜远被他撞倒在地,只觉惊愕莫名,正想间他这是做什么,却已被他捏住胳膊,拉扯着站起来。

  之后,又被紧紧抱住,裴惜远不禁一呆。

  「惜远……」沈莫轻语道,声音柔得似水,要将人的耳朵融化一般。

  「我对你说过的话,别的你都可以认为是假的,都可以忘记,就只有那句──我喜欢你,你不能怀疑,也不要忘记。我是真心喜欢你,我只后悔当时没有好好珍惜你,若是还有机会,只要一次……」

  说着,声音却渐渐没了。

  蓦然松手,将怀中的人使劲一推。

  裴惜远正因那番话语而恍然失神,根本防不到这样一下,当下连退几步,脚下骤然一滑,竟跌下断崖。

  但他并未立即坠地,而是有一根由衣带所作的绳子,勒在他的胸口,将他放下去。

  离地面约莫还有三人高的距离时,绳子已到尽头,便忽地松开。裴惜远这才落地,虽是跌倒的,但并没有受伤。

  他仰视着断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一次次大喊:「沈莫!沈莫!」

  无人回应。

  过了片刻,终于有响动传来,却不闻人声,只有狼的嚎叫,马的嘶鸣,混杂纷乱。

  裴惜远直直呆立着,心中也是纷乱。

  他抽出短剑,一手将剑插入断壁之中,一手抠进断壁上的泥土里,试着攀爬上去。

  然而这断壁毫无坡度,泥土也松软。他好不容易爬上去一点,随即又滑了下来。

  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弃,他就只是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再试。

  手指已经被磨破,渗出了血丝,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只想着要上去,赶快回去,不回去不行……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上方的响动渐渐弱了。

  在一声响亮的马嘶之后,又是一阵急促的动静,然后再次静下来,最终无声。

  裴惜远的动作也随之慢下来,已喊哑了的嗓子继续喊道:「沈莫!沈莫!」

  死寂。

  再也没有什么回应他,一点点都没有。

  他的表情,从骇然,缓缓转至呆然。

  他垂着头,面如死灰地伫立着。蓦地手心一紧,抓起一把泥土,额头抵在断壁上,一点一点跪了下去。

  拳头将手里的泥土越攥越紧,彷佛这样就可以保住什么不想失去的事物。

  「沈莫……大哥,大哥──!」

  第十章

  一晃便是半月过去。

  这十几天来,裴惜远派上所有能够派上的人手,在紫陌山中四处搜寻,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简直要将这座山翻了过来。

  然而要寻的人,却始终是寻不到。

  生不见人……死,也不见尸。

  却也正因如此,裴惜远更加不愿放弃,发了疯似的拼命去找,从白天找到夜晚,回去睡几个时辰,第二天再接着找。

  这件事传到裴元帅耳中,起先并没有干涉。直到这一晚,他将裴惜远召进房中。

  裴元帅说道:「这么多天了,能找的地方,你差不多已找遍。既然还是找不到,便歇下来吧。过两日你就得回宫中当值,且好好休息几天才是。」

  裴惜远眼低垂着,握了握拳:「我不累。说不定还有什么地方被我遗漏了,这两天再仔细找找,也许……」

  裴元帅目光一厉:「什么也许?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没有也许。不要将毫无把握的事情捉着不放,我不曾这样教过你!」

  顿了顿,他又低沉道:「此前虞王也告诉了我,当时,那位莫公子就是为了陪你,才会跟你一齐离开队伍。而最后,却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你倒是如何照顾人家的?」

  裴惜远无言以对。

  裴元帅低叹一声,接着道:「我本不想说你,毕竟你也大了。只要你觉得好,想带人回来只管带,我半个字都不会过问。只是,既然人是你带回来的,便是你的责任,你要负责将人照料好。

  「而今,你既没有做到,就不该再连累大家,陪你一起承担你个人的过失,更不该让大家成日为你劳神费心。这样说,你可明白?」

  「我……明白。」裴惜远答得艰难,其实,心中也是真的明白。

  不要说旁人,就连你自己也很难相信,沈莫还会活着。

  那时的情势有多紧急,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在狼群的围击之下,若是被追上,想都不要想留下全尸。

  明知这个事实,还一直紧持着不肯放弃,也不过只是,想为自己找到一个可以放弃的理由。

  而他的这种心态,裴元帅作为局外人,自然也看得清楚明白。

  能告诫的都已经告诫了,至于今后他要怎么做,那就只有他自己才能掌控。裴元帅不再多言,挥手道:「明白了就好,回去睡吧。」

  惜远点头,步出房间。

  外头正降着鹅毛大雪。裴惜远望着雪景,发了一会儿愣,才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卧房,而是来到庭院,站在走廊。

  望着密密麻麻的雪幕,他面无表情,教人不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也不知身后是什么时候走来一个人,直到那人拍了一下他的肩:「惜远。」

  裴惜远回头:「二哥。」

  「还好么?」裴怜静关切道,「这些天累坏了吧?」

  「还好。」裴惜远含糊应着,牵起嘴角想笑,却无论如何也表现不出笑意。

  裴怜静看不下去,故意板起脸,掐住他的下巴晃了晃:「胡说。哪里好?你看你这下巴尖得……啧啧,纵使排行最小,怎么说你都是裴家男儿,我可不想看到你一副小媳妇脸啊。」

  知道裴怜静是有意逗弄自己,裴惜远却已无力回口,只是苦涩地扯了下嘴角。

  裴怜静一时无言了。

  自小便在自己眼皮底下长大,那个总是大大咧咧嘻嘻哈哈的么弟,是从何时开始,居然学会了这样笑。

  这笑容徒具形状,却无神采。因为心里根本不想笑,可唇角,却能完全与心无关地挑起来。

  如此的笑,如此的心……是成熟,还是已苍老?

  「惜远。」

  手指自下巴抚上他的脸,裴怜静叹息:「听说刚才爹将你召去,我能猜到他会对你讲些什么,也知道那不会让你心里好受。只是惜远,我相信爹没有讲错,因为他也是关心你,就如我们所有人。」

  「……」裴惜远心中也了然,垂目不语。

  裴怜静默然片刻,悠悠道:「惜远,我知道你担心你的朋友,然而有的事情,实在不宜太过。

  「譬如此前,听说你在东凰遭遇不测,爹、大姐、三弟、四弟、小妹,你可知道我们有多难过,多忧心?我们也不是没想过,要去东凰探个究竟,最终却仍是没有去,你认为,这是因为我们不够在乎你么?不是,你也知道不是这样。

  「我们血脉相连,一个痛了,另一个也会跟着痛,但是痛又如何?只因自己痛得受不了,便要身旁人都跟自己一块煎熬?不行。正因身边人会跟着痛,所以,才更要忍住痛,不能让他们为自己而更痛更伤心,这才是对自己负责,也对他人负责。

  「虽然这说来是很无奈,但,也只是无奈。若不然,便成了罪责。」

  一席话,如刀子一寸寸刺进胸口,裴惜远痛喘着气:「二哥,我……」

  「什么都别说。」裴怜静拿食指压住他的唇,笑着摇摇头。

  「我说这些,不是要谴责你。我只是想,难得我从军中回来一趟,也待不上几个月,你就不能给我多一点笑脸么?你不知道二哥最中意你那爽朗的大笑么?

  「再者,你若是继续这么奔劳,累垮了身子,到时哪怕违反军纪,三弟、四弟大概都要从军中杀回来找找我算帐,说我怎么没照顾好你。就连大姐和小妹,说不定也会大老远从夫家赶回来,天天围着你,逼你吃糖喝汤。试想那情形,你受得了么?」

  裴惜远讶然地张了张嘴,苦笑。

  裴怜静所描述的情形,他是真的受不了,从小怕都怕死了。

  见他不自觉地缩缩脖子,裴怜静大笑着拍拍他的肩,忽又面色一正,缓缓道:「惜远,我只是叫你收心,并不要你就此灰心。

  「回想当时,我们都以为你是真的被斩了,也是心灰意冷,却没想到,最后你竟安然回来,这对我们而言,不可不说是个奇迹。所以惜远,若是怎样努力都是徒劳,你不如什么都不做,静下心来等待,说不准哪一天,你也会看到奇迹。」

  「奇迹……」裴惜远喃喃道,目光隐隐闪烁起来。

  「这世上的事,有时实在微妙,你根本想不到,也控制不了。若是如此,不妨放宽心任其发展。结果,未必会比较不好。」

  「……」

  「怜静!快来!」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被唤的人先是一愣,随即无奈道:「大概是朝儿又闹了,你嫂子只有对我厉害,对孩子却半点没辙。我得回去看看,惜远,时候不早,你也早些回房睡去吧。」

  「嗯。」裴惜远点头,目送着裴怜静的身影渐渐离去。

  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收起视线,再次望向雪中的庭院。

  他不知道,所谓奇迹,究竟是要天给,还是要自己来造。

  若是要天给,要怎样求天天才肯给?若是要自己来造,又该怎么造?

  奇迹……这种东西真的可以相信?他闭上眼,唇边溢出自嘲的笑。

  就算不信,又能如何?他迈步走雪的包围之中,大雪很快打湿他的头发,连眼也睁不开。他垂下脸,一直走到庭院正中央才停步,闭上双眼昂起头。

  天,若是真有奇迹,他只愿将时间退回,退到认识那人之前。

  若是从不曾遇见那个人,他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变得已不是从前的他,变得落了魄,失了魂,心也留下一个空洞。

  然而,若是真的没遇见过,他又能得到什么?

  从未有过,有这么一个人,能给他如此大的起落,让他甘愿交出一颗心,就算被那般狼狈地踩过踏过,也还是……飘荡在外回不来。

  究竟为什么?他会遇上这样一个人,世上只得这样一个人?

  他苦思冥想,终是想不出来。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已无法计算他在雪中站了有多久。

  雪还是下,毫不留情。

  「惜远。」

  一声呼唤,模糊在风声中,传到裴惜远耳中,却是无比清晰,胜过电闪雷鸣,将他胸口也撞击得重重一震。

  猛然转身,看见了那人,顿时呆立当场。

  看着那人迈步往这边走来,他却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这不是他的幻觉么?真的不是?

  很快,那人来到他的面前。

  抚了抚他的脸颊,那人轻道:「惜远,你是不是又瘦了?对不起,又是我的错,一次次要你操心,伤心,担心……」

  裴惜远瞪着眼睛,一时还是说不出话。

  抚在脸颊上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气,却很柔软,触感更是千真万确。

  「你……」眉尖倏然一跳,他扣住沈莫的手腕,「你回来,你没事?你真的……怎么……」

  早料到他会震惊至此,沈莫淡然笑笑:「嗯,我没事,所以,回来了。」

  「你,你到底……」不知道是惊更多还是喜更多,裴惜远仍是语无伦次。

  沈莫很清楚他最惊奇的是什么,解释道:「那天,我砍杀了一匹马,用以拖住一部分山狼,自己则骑着另一匹马离开。当然仍是有不少山狼来追我,后来,马儿也撑不下去,我只得与狼群硬战。

  「不过,也算是上天赐我好运,我遇上一群人,他们帮我驱走狼群,救了我一命,并将我带回山寨疗伤。」

  裴惜远愕然低语:「你是……被人带走了?」难怪怎么找都找不到。

  「嗯。」沈莫苦笑,显得很是无奈,「不单带走了,还差点被逼作压寨夫君。」

  「什……么?」

  「那批人不是寻常百姓,是山贼,他们当时救我,也不是发善心,而是被他们的头领下了命令。那头领是女子……却哪是女子,根本是个凶悍女匪。」

  「……」

  「之前我需要养伤,也不愿说什么。到今早,我告诉那女匪,我不喜欢女子,然后,我就被撵出来了。」

  话到这里顿住,沈莫深深凝望着面前的人,低柔道:「总算,今天之内是赶回来了。我并不想要你担心这么久,只是实在……原谅我好么?」

  裴惜远骤然一震,唇紧抿起来,蓦地双臂一展,狠狠扑了上去。

  沈莫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撞倒在地。

  他心中难免疑惑,一手按上裴惜远后背,正要问是怎么了,却感觉到,裴惜远的手臂将自己的颈越抱越紧。

  心情,尽在这一动作中展露无遗。

  沈莫脸上的愕然瞬间转至恍然,眼中交错着闪过种种,歉疚、喜悦、怜爱……

  末了,他吸口气,紧紧回抱住身上人。如果可以,只希望时间从此停留在这一刻。

  「惜远,惜远……」不厌其烦地念着这个名字,已是烙印于心,今生都不可能磨灭得去的这个名字。

  突然觉得好怕,在未来的日子里,会没有了这个可以让自己如此呼唤的人。

  这心情令人一下子紧张起来,沈莫急切道:「惜远,跟我走,跟我回东凰好么?」

  闻言,裴惜远猛地张开眼,牙关咬了咬,手缓缓松开,坐了起来。

  看他似要起身,沈莫手臂一收,将他揽得更紧,不给离开。

  「惜远,别离开……」如此恳求着,沈莫的目光热切得似要融化了雪。

  「跟我走,惜远。等回了世遥,你想去打猎,我便陪你;你想喝酒,我便将能买到的歙嵋酒都买给你;若是你嫌那样无趣,我便带你去酒家自在畅饮……

  「总之相信我,我不会再伤你骗你害你,更不可能将你束缚。我定会好好待你,珍惜你。相信我,好么?」

  裴惜远深深凝视他,并不是看不懂他眼中的真诚,然而,心底却还是苦痛、苍茫。

  「我还能……相信你么?」

  「惜远……」

  沈莫眼睫颤了颤,惨然一笑:「我自问欠你太多,已无资格再求你什么,就只求你信我,再一次。只要一次……」

  他的声音是如此的痛,彷佛快要淌下血来。

  裴惜远不自觉地伸出手,抚摸着他也已瘦削了的脸颊,喃喃道:「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沈莫怔了怔,心下猛然一阵撼动,情涌如潮,简直要将人吞没,忽然抬手扣住裴惜远的颈,拉低,深深吻上去。

  久违的唇,滋味还是如此熟悉,教人恋恋不舍……

  如何能放得开?如何能?

  裴惜远浑身一震,瞬间瞪圆双目。随即,却又放松身体,放任了这个原以为再不会有,也不该有的吻。

  不知过了多久,沈莫终于说服自己暂时放开这双唇,正色道:「我离开世遥的时间太长,国已无君太久,纵是有叶盛坐镇,但我若再不露面,只怕还是要滋生祸乱。而且……」

  他侧过脸,视线滑到右边那只空荡荡的袖子:「在遭狼群袭击时,假肢被咬断。虽说那本就是假的,但没有了,还是有诸多不便,只有快些叫叶盛将此解决。」

  再次看回裴惜远,坚定道:「所以,我必须尽早回去。惜远,我希望你能与我一道……」

  像是会被那热切的目光灼伤一般,裴惜远不自主地垂低视线,心中却仍残留着被那目光烙下的热度,一阵阵地激荡着,乱糟糟的热。

  然而,始终无法回答。

  好,或不好,一、二个字,就是怎么都说不出口。

  面对他的缄默,沈莫苦笑,却决然道:「惜远,能说的我都已言尽,无论你信或不信,你只需了解,我曾亲手葬送你一颗心,理当相报,我的命已是你的,你想取,便随时来取。若是我不守此诺,便让我死无葬……」

  「别说死!」裴惜远骤然大叫。

  每一次,为这个人的安危而担惊受怕,那滋味他已受够。光是听见就已骇然,他攥紧微颤的拳,却就在这一瞬间,有所醒悟。

  他是根本不能自控也不自觉的,如此重视着这个人。

  而这个人,已决定要走。

  那,自己呢?真的能够放他一个人走?做得到么?甘心么?

  ……舍得么?

  渐渐地,表情茫然了。

  无法从那茫然的脸上读出人心底的纠结,沈莫只知道,他其实还是像从前一样的在乎自己。

  微笑,不禁浮出嘴角,他轻柔道:「好,再不说死。那么,你可愿意与我一道活下去?让我在你往后的生活里,也占得一席之地?我不贪求,你愿给多少,便是多少。」

  「……」裴惜远再次陷入无言,却并不是因为茫然或者质疑,只是想到,倘若真的跟这个人走了,便是要舍弃在歙嵋的一切。

  即使还能归家,他却再不是裴府的小少爷,而是……别人家的人。

  从今往后的人生,便是全新的,也无法预料。

  他不畏惧风浪,亦不介意将人生路线改变,只是,托付在这个人手中?

  「惜远。」沈莫唤道,他并不知裴惜远在思忖什么,这无言让他忍不住心慌。

  毕竟,对自己那个要求,他也没有半点把握。

  唯有趁此刻尚能把握,紧紧握住裴惜远的手,喉咙里哽涩良久,终于说出:「惜远,我们……可以不要分开么?」

  裴惜远瞳孔骤然一缩,缓缓瞪大了眼。

  这个问题,他还记得,至今仍清楚记得……

  就在多少日之前的夜晚,他就曾这样问过,虽然当时并未被人听见。

  而在最后,他所得到的结果,却是那般。

  想起来仍是会心酸,但,更多的却是好奇。

  同样的一个问题,这次,换了一个人的口来问。那么,这次的结局,会不会与从前大不同?

  他努力地想了又想,想不出答案。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伸出手,再次搂住面前人,紧紧的,深深的,像是要融入到这副怀抱当中去。

  寒雪,终于渐渐息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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