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郎 by 十方
伴郎[001]
人儿人儿今何在，
花儿花儿你为谁开？
燕儿燕儿因何不把书来带，
心儿心儿又把相思害。
1。
婚纱行高级接待室里照旧充满了温暖、光明的好气氛————软的沙发，软的靠椅，漂亮小妞儿们软软的话语————总之，是未完待续，但毫无悬念。
俊男跷着脚坐在沙发里，他穿了整套新郎行头，皱着眉默默等待，不一会儿，隔间的门打开来，忽得冲出个盛装女郎：高胸，细腰，像鸡皮疙瘩一样的卷发，礼服紧紧贴在身上，露出小腿肚子。
“亲爱的！”她大声嚷嚷，一下子扑在俊男身上，接着又向后弹起，夸张地做高难度的原地旋转，以展示那身洁白婚纱。
“如何？礼服美不美？”
俊男吊眉啧舌，鼓掌捧场，“美！”
“哈哈，指甲呢？你看你看，我特意用了十种颜色，美不美？”
“……美。”
“人呢？我美不美？”
俊男立刻把搁在茶几上的腿放下来，挺起腰，一叉手，不假思索道：“美！宋青，听我说，你绝对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准新娘当然甜甜蜜蜜露齿而笑。
服务小姐闻言也笑，恭喜恭喜地应酬几句，在帮着将并不太长的裙摆整理妥当后，就体贴地退了出去。
门啪嗒关上。
这是一个周六下午，天气炎热。
“7！”准新娘忽而百无聊赖地弹了弹指甲，将裙摆又向上掀起几寸，慢条斯理横过一眼，“小为，你言不由衷哦！”
为奇也懒得再装模作样，他皱眉，颇有些不苟同地打量着宋青的礼服，“真难看！”他评价道，“听我说，这玩意儿简直跟条海带似的，上面露胸，下面露腿，宋青，真的，还是前面那件有气质。”
准新娘哼了声，“你懂什么！到时候跑起路来才方便啊！”
为奇急翻白眼，“拜托！姑奶奶，就凭你，还想着跑着私奔？我看没出礼堂就被大哥的保镖团给逮回来，省省吧，早给你预备好车子了。”
“车子？”
“对，四缸强马力，世界上提速最快的跑车，你那姘头应该会打方向盘吧，听我说，到时候由我挡住大哥，你从侧门出去，上车就直奔机场，机票、护照、现金都在置物箱里，你们先到日本，再转新加坡，最后从海路去非洲，宋青，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在埃及大金字塔下举行婚礼的么，正好……”
“小为！”女郎打断他的话，合身扑过来，大力拍打他的肩膀，“真够哥儿们！”
为奇直呼吃不消，“宋青！气质！气质！”
两人揽在一块儿，相亲相爱地互相抵住额头。
为奇那张略显得忧郁的脸孔上终于出现真正高兴的表情，“唉……”他笑道，“世上像我如此大度的新郎倒真稀罕，不仅帮着未婚妻同别人幽会，还出钱出力，赞助私奔！”
“小屁孩！少来这套！”宋青亲热地拧他的脸，“怎么着，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弯弯肠子？哼，还不是想来出苦肉计，既博得他的同情，又让你大哥无话可说，姑奶奶我不一走了之，冒着日后被燕公子和为大少分尸的危险陪你演这出戏，你不叩谢就算了，还敢给我卖乖！”
“哎哟哎哟！”俊男忙不迭抢救自己的面皮。“气质！气质！”
“哼！真没用。就会转这种花花心思，你倒是拿出魄力，同他讲讲清楚啊！”
“……”为奇顿一顿。
宋青恨铁不成钢，“笨死了啦！”
“听……听我说，我其实……讲……讲过的……”为奇烦恼地搔着头，向后缩了缩，小小声反驳。
“讲你个屁！”她却更火了，一指戳他的太阳穴，点啊点啊，“为二少爷，你讲过什么了？你倒是敢讲什么啊！充其量不过是当着众人的面，搭他肩膀，哈哈笑一阵，然后傻冒一样说‘孩孩！我真他妈的喜欢你。’靠！简直神经病，这样谁听得懂？你以为你那燕公子闲着没事干，从小看言情小说长大的啊，明明长一副脸皮挺厚的样子，关键时刻装什么娘娘腔，你就同他承认了又怎样，你就同他说，你是gay！你爱他，想同他接吻，想同他上床，又怎样！”
“这种话，就算我嘴巴裂开，或者憋到便秘，也不会说的。”
“为奇！”
“宋青！”为奇也跟着低吼，他五官紧崩，额上小小一根青筋，所有的感情高潮都通过不寻常的肌肉牵引方式表露无遗————苦恼、挫败、了无希望、上气不接下气————反正就像电视里那些长久暗恋别人的情圣一样。
“7！”女郎气呼呼撇开脸，虽说表情尖刻，却又似带着满腔怜惜，“肯定是你上辈子欠了他什么！”
为奇垂头叹息。
正此时，铃音暴响，他空出手接听。
“喂，大哥？嗯！嗯！我知道……”
宋青眯目，连忙凑了上去。
“当然，大哥放心好了，我有分寸，一切都没有问题。”为奇边说边点头，以肯定的语气保证了许久，这才按键收线。
“大少打来的？”宋青问，“怎么说？”
“大哥那个中东朋友明日也要来观礼，他忙着安顿照应，今晚不回家了，让我别太疯，免得明朝头疼。”
“中东朋友？哦？就是那个老拿鲜艳头巾裹头，腰带上一溜大钻石，皮肤像咖啡糖，笑起来很流氓，一见面就送我们毫宅做礼物的那个花里胡梢的阿拉伯人？”宋青连连咋舌，啊呀呀呀，为大少从来如此了不起，朋友怪得都很有水准。
为奇噗哧笑了。
“其实，”宋青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如果你老实同大少讲，你不想娶我，你喜欢的是燕孩孩，依大少对你百依百顺的劲头，难道还真个会为难你？”
为奇沉默片刻，“大哥和孩孩自小不和，”他道：“听我说，他们彼此看不惯几十年，就差没决斗了！况且燕家也只孩孩一个男孙，上下都盼着他开枝散叶，又况且……”
“况且你个屁！”宋青蓦得打断他，直有些力不从心了，“祖宗喂！你这是想谈恋爱还是竞选十佳青年啊？这也况且那也况且，活该单相思一辈子！”她恨恨道：“ 男子汉大丈夫，看上谁就直说，追不到骗，骗不到抢，抢不到缠，缠不到奸，从古到今办法多得是，你怎么就不晓得学着自私些呢！难道不希望他无理性地爱你？不希望他无条件地爱你？不希望他无止尽地爱你？”
“宋青……”
“唉！”女郎急躁地踱来踱去，她觉得仿佛有把累世不磨的钝刀，正在她的脖颈周围锯来锯去，统统都是些零碎的难受劲儿，“电话给我！”她忽然一把抢过为奇的手机，将号码按得雷厉风行。
“宋青，你……你干嘛？”
“干嘛？”她呲牙冷笑，“当然是拨给你那燕公子，你跟他摊牌！”
“别胡闹！”为奇大惊，飞身扑过来抢夺通讯工具，“他今天要开好几个会……”
两人绕着沙发来回跑步。
“喂喂？哈，通了！”
为奇腿一软，简直连哀嚎的时间都没有，只得苦着脸接住凌空砸下的手机，凑到耳边，又紧张又哭笑不得，脑子糊成一团。
“喂……喂……”
惨了，果然是他的声音，周围还嗡嗡嗡嗡的，正开会吧。
“孩孩……你……你在忙么？呵呵……”
宋青跺足，在一旁比手划脚指挥，先点自己的心窝，接着频打口型。
“说呀！说呀！”
“什……什么……我在干嘛？呃……是宋青，对……对，是宋青，听我说，我和她试礼服，”为奇一心两用，撇着眼看准新娘，结结巴巴续道：“她……她胸大，穿什么都好看。”
“蠢货！”宋青忍无可忍，兜头一个暴栗。
为奇不敢喊痛，左躲右闪，捂牢听筒不住吸气，那头似乎在笑，马不停蹄说了好一通，为奇听得片刻，“今晚？当然，我去我去！嗯，好好！那……那就这样，你接着开会……挂吧……快快！你……你先挂……”他辛苦地挡住宋青要来抢听筒的手，一下子按灭手机。
宋青怒气冲冲，“猪！”抬起臂膊又要拧他，却忽然停住，“今晚？”她熟练地挑眉，有些高兴了，“怎么怎么？他约你今晚？做什么？”
为奇摸一摸已经肿起来的额角，“说是同去喝酒泡吧，哀悼……不，是还送我明日成婚，孩孩的原话。”
“喝酒好！！！！！”宋青哈哈大笑，“酒后乱性、生米煮熟饭、霸王硬上弓，哪样都离不开酒啊，好！要多喝！宝贝儿，灌醉他，哈哈哈哈！”
“宋青！”为奇终于恼了，“气质！气质！”
“气质值个屁，”宋青大声道，“我不要气质！不要名声！更不管宋家、为家会怎样！我只认准一个十方儿，大不了火里海里，也图个痛快！”
爱是牺牲奉献，不是占有，通常的女人都会比较同意这种说法，但这女人却不以为然，她周身上下火辣辣的，从内到外的直肠子都如同茅草屋一样，仿佛一刮风一点火就能熊熊烧起来。
说实话，真教人羡慕。
“为奇，你呢？你就守着那些狗屁原则，气质地后悔去吧！”女郎说完，拂袖碰门而去。
原地只剩下为奇。
周六下午，天气炎热。
他出神地站在那里，剪裁得宜的西装紧贴肉体，裹得他又冷又热。
一塌糊涂，他想，缓缓垂下肩，从后面看，背影怪孤独的。
《伴郎》[002]
2。
B&B里人声鼎沸，喇叭中放着让人头脑发胀的摇滚乐，一大群单身汉围住为奇，又劝酒，又要他唱歌，准新郎显然已成了众矢之的。
为奇苦笑着接过话筒，是首自嘲的曲子：
虽然我做过很多蠢事情
但是我毫不在乎
我的朋友把它们叫做“自信”
他唱歌很有水平，简直没有一个音在原先的谱线上，于是大家便以起哄叫好中途打断他，趁机满上大杯醇酒。
为奇闷闷不乐地接过去喝。
“好大的胆子！”门口突然有人笑着道。
大伙回头，只见一个高大男人正快步走进来。
他边走边扯松领带，将过长的刘海向后捋去，露出整张充满异族风情的脸孔。
“伴郎大人，你可来晚了！”纨绔男A大叫。
“哦？所以你们就背着我欺负小为。”他接过为奇的酒，二话不说倒在自己嘴巴里。
单身汉们立刻起哄，“干嘛干嘛，不作兴这样的，明天你帮他挡我们没话说，不过今晚上么，非灌死他不可！”
“喂喂喂！孩孩！”为奇骇笑，“救命啊。”
燕孩孩眯了眯眼，挽起袖子，哗得将领带扯下来拍在吧台上，声音不大，气势十足，“要灌酒？行！不过得先踩着我燕孩孩的尸首过去！”
大家哇得叫好，嚷嚷着让老板把酒都抬上来。
燕孩孩悍然站在中间，“用杯子灌？哼，太小家子气了吧，喂，酒保，把那些花拿开，上花盆，别管什么酒，都往里头倒，谁不喝让他脱光裤子去隔壁gay吧游街！”
这话说得实在太豪迈了，以致连那帮平素闹惯了纨绔子弟们都有些肝寒。
酒保适时出来圆场，“祖宗们，行行好！行行好！”大家顺溜下台阶，这才嘟囔着退开去。
燕孩孩哼一声，挨着坐在为奇左手边的位子上，扭过脸来仔细看他，“公司里有事，所以来晚了，怎样，没被灌太多吧？”
为奇鼓起勇气，啪得一掌拍过去，“孩孩，够朋友，听我说，我……我真他妈的喜欢你。”
燕孩孩也笑了，他从衣袋里掏出烟来叼在唇边，“我是你的伴郎，不挺你挺谁。”他看一眼为奇拈在手指间的香烟，“小为，火。”
为奇连忙伸手凑过去。
燕孩孩挑眉，好一会才慢腾腾把嘴边的烟取下来，就着火星点燃。
他没有抽，只不时弹指，任它烧得烟灰飞舞，“礼服试得怎么样？听说上次那件太长了？”
“宋青说不习惯，老是绊倒。”
“这女人还是一样麻烦。”燕孩孩评价。
为奇点头，想想也觉得好笑。
燕孩孩又仔细询问起婚礼细节，转头要了两杯啤酒和好几碟炸鸡翅，“来，小为，咱们碰杯，庆祝从明天开始，你就不是单身了。”
为奇张了张口，他和燕公子从小一起长大，所以当然知道，这时候的燕孩孩，是真的非常非常高兴。
于是，千言万语被符号化的世界所消灭，省略号成了一种留白。
他一气喝干啤酒，觉得嘴巴苦得很，愈发闷闷不乐起来。
酒吧的液晶电视换了个台，晚上十点档新闻联播————美国总统访华呀，印度外交部长访华呀，阿拉伯王子访华呀————总之，人类就是喜欢一窝蜂。
“孩孩，”为奇咬牙，借着酒劲开口，“你……你有没有想过结婚？”
燕孩孩侧过脸，有些纳闷，“嗯？说什么？”
“我问你有没有想过结婚。”
“当然有！”燕公子哈哈大笑，“你不记得了？我从六岁起就想和王昭君结婚呢！”
“喂！我和你说真的，你扯那些蠢事做什么！”为奇开始觉得头痛。
那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回忆了，记得当时的语文老师是个品味有问题的人，他统共只会说一个故事————王昭君弹着琵琶嫁给番帮大王————最后还分配角色，让可怜的小孩子们上台扮演。
宋青演王昭君，燕孩孩演番帮大王，他演琵琶。
更好笑的是，演完了竟然又叫他们写作文歌颂这次活动，琵琶能有什么感想，简直神经病！
不过说实话，燕孩孩那时就有种得很，说不写就不写，只是连累为奇写完琵琶的感言后，再捉刀帮他写番帮大王的感言，还得给宋青验收，照着她小姑奶奶的意思修改，所以到了最后，他只能写：“我的感想：王糟君是天下最美的女人，长大后，我一定要和她接昏。”
“说实话，你演得那个琵琶……”燕孩孩从口袋里掏出皮夹打开，边看边趴在吧台上笑得直不起腰，“我还留着那时候的照片……”
“喂！燕孩孩！”为奇一瞥眼，瞅见照片里那个穿得像个粪球一样的蠢小孩，立刻大恼怒，呼得扑上去抢夺。
他搂住他的腰，卡住他的腋窝，将满腔热气都喷在他的脖子里。
…… ……
“为奇，你好么？”
“菜好吃么？”
“天气冷吗？”
“住得惯吗？”
“为奇，我……我真欢喜你。”
……
为奇猛然坐起来，他有些茫然，刚才的梦境仿佛还在延续————梦里面的燕孩孩仍是一张充满了异域风情的脸，他有钱，有很多手下，他武功高强，智谋无双，简直和现实中的燕孩孩一个模样。
不过，春梦终究是春梦。
春梦里的燕孩孩能够无怨无悔爱着为奇，他可以为他学说汉语，可以为他离乡背井，甚至可以为他肝脑涂地死而后已，然而，真正的燕孩孩，却只是为奇的伴郎。
“一塌糊涂……”为奇喃喃说着，头痛欲裂。
时钟滴答滴答作响，旁边枕头上有人不适地翻了个身。
为奇转过脸。
燕孩孩光着上身躺在那里，轻轻打着鼾，带了微微的酒气。
为奇吓一大跳，脸腾得绿了。
怎么怎么？难道自己真的酒后乱性、霸王硬上弓、把生米煮成熟饭了？
他马上掀开被子。
裤子没事，自己的和燕孩孩的，都好端端束在原地。
为奇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松懈还是遗憾。
也许真是上辈子欠了这人的，为奇心里想着，重新躺下来。
这里是燕孩孩的房间，昨夜他们还是喝了不少啤酒，想必是自己先阵亡了，才被抬到这里的吧。他盯着天花板发愣，做这种梦真的挺变态的，他自己也知道，却还是忍不住百般回味起梦中的燕孩孩来。
要真是那样该多好！
为奇侧过脸，燕孩孩的呼吸正喷在他的鼻子下方，带了微微的酒气，性感地简直让人肠靡。
男子汉大丈夫，喜欢上谁就直说，要什么气质，要什么面子！宋青的话便随着酒精在胃里面翻腾。
为奇狠了狠心，他妈的，他想，以为老子没种么！作一次给你看看又如何！想到这里，他也顾不得良心了，一下子撑起上身，俯脸就冲燕孩孩亲下去。
亲嘴唇？太无耻了！
亲嘴角？也很无耻吧……
他俯到一半，便僵在那里左右为难，又禽兽又纯情，最后只敢草草在那人额角啵了一下，然后呼得躺回去用被子盖住头脸。
为奇头脑发热，胸腔滚烫，仿佛立刻能从肠子里暴出火花————忍耐！忍耐！他深呼吸，一遍一遍告诫自己————身边很近的地方，就躺着自己暗恋了十年的心上人，他却觉得没有彼此刻更孤独的了。
…… ……
伴郎003
3。
“小为！小为！为奇！！！”
为奇吓了一大跳，“什么什么”弹起身子，他还没有完全清醒，眼睛里面仍残留着隔夜的惆怅与眼屎。
燕孩孩赤裸着臂膊立在面前，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这人都属于相貌异常的类型———肌肉非常漂亮，感觉英俊极了，只是神情未免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快，要迟到了。”他伸手，一把将为奇掀出被窝。
窗帘被拉到一半的地方，外头艳阳高照，树影里有蝉鸣，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为奇看清楚那数字，瞬时清醒，立刻魂飞魄散。
上午十一时十五分，离他那场已昭告天下的婚礼只剩下不到四十五分钟了。
“天！”为奇惨叫，光着膀子立在原地发呆，“完了！”他道，心里却油然一喜。
燕孩孩大步走去衣柜，一边急冲冲道：“抓紧时间，你先去洗脸，发胶和刮胡刀都在老地方，十分钟内准备好，我开车送你。”
“可是，我的礼服……”为奇慢吞吞答应，慢吞吞道。
“唉！”燕孩孩顿足，“祖宗，你还磨蹭什么，我这里原就多备了一套应急，快去呀。”
为奇这才恨恨跑去刷牙，叮当五四，七叱八叉，心里郁闷得不得了，等他再走出浴室，燕公子早已穿戴整齐，正一面扣紧衬衫纽扣一面将牛奶放入微波炉加热。
“衣服在床上，鞋子也顺便穿好。”他回头，大力皱眉，当下快步走过来。
为奇正以仿佛要勒死自己的动作，艰难地同领结奋战。
燕孩孩一把夺过领结，先帮新郎把衬衣领子翻好，然后才细心收紧摆正，接着又抬起他的下巴，伸手拂正他的乱发。
两人离得极近，姿态也很亲密，伴郎一丝不苟履行自己的职责，新郎却因此愈感悲凉。
“孩孩……”
“好！就这样吧。”燕孩孩笑道，“来不及刮胡子了，到那边再说，不过放心，小为，你又狂野又英俊，简直性感极了。”说完，他急匆匆转身，将微波炉里的牛奶拿出来。
“先喝一点垫底，今天该够你呛的。”
“孩孩！”为奇被逼着灌了好几口，是够呛的，险些没从鼻孔里喷出来。“听我说，赶不及了。”
燕孩孩却已劫持着为奇风风火火向外赶，“放心，只要有我在，”他大声承诺，“就决不会让你迟到。”
…… ……
车门还没有关好，跑车就自以为变成喷气式飞机，用几乎撞击般的姿势从一辆大巴车头抢过，当然，也闯了红灯。
燕孩孩真发了狠，他摇身一变，成了位把都市街道视为速度测验场的拼命三郎。
“完全可以在二十分钟内赶到。”拼命三郎悍然换档，不断催动油门。
那么，为什么不给自己三十分钟，好让大家都活着吃午饭呢？为奇扣牢安全带，其实在这种速度下，这根破带子根本无济于事。
电光石火！
击电奔雷！
星驰电急！
追风掣电！
整个过程就如同触电般惊心动魄，闪电奇侠燕孩接连甩掉三拨警车，在十二点缺五分时赶到了教堂。
鲜红色跑车“比”一声熄火，还没等为奇缓过神来，就有五名彪形大汉冲来迎接。
“二少爷！！！”
二少爷？二少爷都快成电烤鸡啦！
为奇瘫在座位上大喘气，劫后余生。
燕孩孩笑着凑过来给他解安全带，这人倒是面不改色，他作甚么都给人这种感觉。
大汉们将为奇扶下跑车，新郎心里正窝火，看见什么都想飞起一脚，或者扑去往死里打。
教堂的大钟“光当光当”响起来，风撞在高耸的尖顶上，没像料想中那样笔直穿越过去，而是突然拐了个弯，就跟霹雳也似，从头顶掠过，斜斜朝铺了不知名石头的路面刮了下来。
为奇站在那里，大风吹屁股，寒气满膀胱。
教堂门口，为大少早已等候多时，身旁随从都是一脸焦急，他倒显得很冷静，看见为奇顶着一头随风飘的发型走过来，也只是轻轻皱眉。
“大哥，我……”
“来了就好。”为望城打断他的话，伸手替弟弟理顺刘海。
为奇傻兮兮笑起来，正笑到一半，眼前突然一花，只见从为望城身后转出位五颜六色的男士，他肤色黝黑，却穿一袭深蓝色阿拉伯大袍，里头配粉红色高领条纹上衣，外罩透明纱披风，边角镶着金丝，头上则是白色包头巾、驼毛色头箍配宝石飘带，腰里别着把闪得简直要把人眼睛刺瞎的腰刀。
好家伙！整个一调色盘！为奇受到惊吓，不由得愣了愣。
“哈哈哈哈！”阿拉伯小伙儿豪迈大笑，“碰”得拍来一掌，一努嘴，一翘大拇指，其乐无穷挤了挤眼睛。
为望城充当翻译，“他说：你来晚了，快进去，真帅，新婆娘也漂亮！”
“承蒙夸奖……”
阿拉伯人更乐了，一抖宽袖，跟使暗器似的，眨眼就掏出四、五个鼓囊囊的大红包。
为望城叹气，不得不出面阻止，他讲英语，“红，礼金给一份就行，你并非喜主，不用逢人散财。”
大款听了，倍感遗憾，只得捧着红包悻悻缩回去。
“好了，小为，”为大少转过头，“快进去吧，宋青怕是要等急了。发型师！造型师！服装师！”他开始调兵遣将，像个国际知名大导演。
不过这些却并非是在演戏，为奇身不由己被簇拥着向里走，阳光刺目，让他睁不开双眼。
“小为，”为望城突然想起什么，“戒指带了没有？”
“啊！”为奇心里一惊，接着马上暗地高兴起来，“我忘记了，昨天好像还在的，你看……这……嘿……。”
为望城顿足，立刻致电距离最近的品牌珠宝店，一旁阿拉伯人听懂了，连忙伸出双手，除了大拇指和左手无名指之外，这位大款统共戴了七枚戒指，钻石活脱都有眼珠子大小，他拔下右手中指和小指上各一枚，表示可以提供应急。
为奇气呼呼瞪他。
为望城摆摆手，继续讲电话，“款式随意，越快越好，男戒6号，女戒……嗯，为奇，宋青手指是几号？”
他哪知道！为奇胸闷。
这时候，突然有人在旁边道：“不用麻烦了，大少，戒指我带着。”
大伙儿都回头去看，原来是万能伴郎燕孩孩，他正微笑着展示手中那两个装戒指的兰丝绒小盒子，“就知道小为没头脑，怕他给弄掉了，所以一直替他藏着。”
大伙儿这才欢呼起来。
为望城不动声色挂断电话。
为奇苦笑，他算是明白了，这燕孩孩定是矢志要气死自己的。
…… ……
为奇才刚走进新郎休息室，新娘就闻声扑出来，像演肥皂剧般嚷嚷，“死鬼，怎么才来！！！！！”
“哎哟哎哟，宋青，留神我的腰！！！！”为奇大呼吃不消。
宋青趁机搂住他的背凑近他耳边低声道，“你干嘛还来！”
为奇长叹口气，心酸得很，有些事情，实在不忍回忆，只能勉强笑道：“果真漂亮，宋青，虽然前襟开得太低，不过总体来说……”
“少跟我来这套，昨晚怎样！怎样啊！你倒是说呀。”
“唉，姑奶奶，你饶了我吧，如果真能怎样，我还会来这儿么！”
“哼！真没用。”宋青咬牙，“看来还得本姑娘我出马，喂，一切都准备好了么？”
为奇向旁张望，周遭人等怕长针眼，不好意思围观准新人亲热，都闪去老远，燕孩孩也被伴娘等一干女眷团团围住，他勾过宋青，两人交头接耳，摆出密谋者特有的蹲姿。
“一切都照商量好的办。”
“嗯！嗯！”
“你那心肝十方儿呢？”
“海，早准备着呢，他可比你有主意多了。”
“得得！爱，我跟你说，开车时小心点。”
“知道了。”
“嘿嘿。”
“嘿嘿嘿。”
“咳咳，两位。”
新郎新娘“突”得一惊。
燕孩孩笑眯眯俯身，“仪式快开始了，要说悄悄话，以后有的是时间。哟，宋青！这身打扮真不错，小为，得先和神父打声招呼。”
为奇无奈，只得站起身。
伴郎弯下腰，帮他拍去膝盖处的薄灰。
宋青拉了拉新郎的袖子，遮着嘴偷偷摸摸道：“爱，待会儿见机行事，配合我就成，你机灵点，不过……嗯……也别太机灵了，至少得让我明白。”
为奇苦笑，垂头丧气跟着伴郎走了。
伴郎（004）
4．
大伙儿喜气洋洋坐在教堂里，交头接耳、挤眉弄眼，气氛挺欢快。
新郎独自儿站在最前端，垂着肩膀想心事。
燕孩孩正同助理牧师说话，伴郎的情绪很高，事事亲力亲为，定要叫婚礼办得隆重顺利。
为奇默默看他，胸怀里的满腔热春光早已冰成一腹冻猪肉。
“小为，不要紧张，速战速决。”孩孩回过头来笑笑，他向为望城示意，后者颔首，司仪登高宣布，婚礼正式开始。
风琴乌呀呀吹奏起来，是结婚进行曲，每个拍子都打在D调上，显得庄严肃穆————这是婚礼和葬礼音乐的共同特点。
观礼众客都站了起来，唱诗班齐唱“爱的真谛”，西班牙语，谁都听不懂，背景音乐是未婚先孕的圣母颂。
神父缓慢步出，站上圣坛。
他慈爱地瞅了眼新郎，笑得普渡众生。
婚礼进行曲再次响起，大门敞开。
老宋携领女儿一步步走来，新娘头戴白纱，捧花举在心口位置，倒挺像模像样的。
为奇站在那里恭候，感到脖子上的领结越勒越紧，几乎透不过气。
20米距离，统共走了三分钟。
老宋咳嗽一声。
为奇连忙上前，他握住宋青的手，新娘子画着夸张的浓妆，露出一半胸部，很美。
她冲他眨眼，笑了，带上些恶作剧的味道，为奇暗叫不妙，才一闪神，新娘就已合身扑来，亲亲热热勾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入他的颈窝。
从后头看，这个姿势就像在接吻。
已经有人带头呼哨叫好。
为奇一惊，下意识躲闪。
“别动！”宋青轻道，她斜眼看着伴郎，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燕孩孩只是笑眯眯瞅着。
宋青很不甘心，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张嘴去咬为奇的耳垂。
为奇“干嘛干嘛”得嚷嚷起来。
燕孩孩却已转开头去，似乎讲起了电话，乐呵呵的。
宋青怒极，什么叫“奈何明月昭沟渠”，这回总算是见识到了！
“干嘛，痛啊！”为奇想要转身，宋青立刻抓住他的脸。
他长得英俊，五官略显轻浮，就像一般的纨绔子弟，但宋青知道，花花公子的表壳里面，包着的却是位旷世难遇的五好青年。
五好青年注定要失恋的。
她叹了口气。
为奇与她靠在一起，以为她是在紧张，“放心，宋青，一切有我。”
神父咳嗽好几声，“新郎新娘……”
宋青这才放开为奇。
…… ……
音乐停了下来，神父开口：“各位来宾，我们今天欢聚在这里，一起参加为奇和宋青的婚礼。婚姻是爱情和相互信任的升华。它不仅需要双方一生一世的相爱，更需要一生一世的相互信赖。今天，宋青和为奇将在这里向大家庄严宣告他们向对方的爱情和信任的承诺。”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司仪指导大家鼓掌。
花花花花的掌声。
神父续道：“我们在天主面前向他（她）们表示祝福，不过，若有人认为为奇和宋青不该结合，那么现在可以提出。”
整个大堂鸦雀无声，这时候可不能开玩笑的，大伙儿都捂住嘴，静静等待。
为奇有些烦躁地用手指抠着手心。
燕孩孩站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那儿没有一点动静，新郎当然不敢期望心上人能跳出来大吼一声“我反对”，但到底还是感到悲凉。
神父很有耐心地等待着，给足后悔的机会。
然而，电影中的情节到底没有上演。
为奇向宋青使了个眼色，宋青也回了个眼色，两人眉来眼去，似乎都要对方见机行事，不过看情形，谁也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神父笑了，“为奇和宋青，”他示意新人集中注意力，“现在请你们向在座各位宣告你们的结婚心愿，你们必须仔细思考我的问题，并作出回答。”
他首先问新郎，“为奇为先生，你确信这个婚姻是上帝所配合，愿意承认接纳宋青为你的妻子吗？”
为奇皱眉，不知怎么回答，他转头看了眼宋青，新娘装着长长的假睫毛，一扇一扇的。
好吧，见机行事，新郎想，照电影里演的，十方儿准会在新娘回答问题时才出现，他豁出去了，一挺胸，“我愿意。”
神父又问：“你是否愿意无论是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你都将毫无保留地爱她，对她忠诚直到永远？”
为奇汗如雨下，“我……愿意。”
“很好。”神父转向新娘，“宋青宋小姐，你确信这个婚姻是上帝所配合，愿意承认接纳为奇为你的丈夫，无论是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你都将毫无保留地爱他，对他忠诚直到永远？”
“咦？”明明问新郎时是两个问题，怎么到她这里偷工减料了呢？
“新娘？”
“我……”宋青作势开口，她张着嘴，有些颤抖。
为奇忍不住回头，大门关得好好的，并没有任何人冲进来。
十方儿哪去了？他纳闷。
“新娘？”
观礼的客人们开始窃窃私语，特别是新娘那一方，三姑四婶表舅妈们都表情精彩。
“新娘？”
“神父，”为奇赔笑，“您刚刚说得太快，宋青可能还没准备好，要不，您再问一遍。”
“可以，”神父的脾气好得不得了，就像中央电视台的猜谜节目主持人，“那么新娘，请听清楚我的问题，仔细考虑后回答我，愿意承认接纳为奇为你的丈夫，无论是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你都将毫无保留地爱他，对他忠诚直到永远？”
“我……”
“你只要回答愿意，或者不愿意就行了。”
“我……我……”新娘的结巴愈发厉害起来。
这已经不是见机行事的问题了，计划出现变化，十方儿竟然迟到了！！！！！！！
为奇心急如焚，宋青不能永远结巴下去，后面的眼睛都眈眈瞅着，为望城也开始皱眉。
“装晕，宋青，装晕……”为奇用口型示意。
宋青却只晓得呆呆站着。
新娘一方的亲戚已经坐不住了，老宋站起来，严厉道，“青青！”
为奇顿足。
正这时候，身后突然有人笑起来，“新娘子恐怕是太紧张了。”
伴郎走过来，深灰色西装，浅色领结，打扮得体，既光鲜正式又不至抢了新郎的风头。
燕孩孩拍了拍为奇的肩膀，然后转向宋青，“来来，放松，给你看样好东西。”
他突然掏出手机凑到新娘面前。
宋青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手机画面中是一个被五花大绑着的青年。
伴郎冷笑，压低了声音道：“宋青，看清楚了？不要惹我生气，乖乖把仪式完成！”
“怎么了？”为奇靠过来。
燕孩孩立刻将手机收起，“没事没事，”他转回头笑，将新郎推回原位，“她的老脾气，就喜欢作怪，现在好了，神父，请继续。”
大伙儿如释重负。
为奇满腹疑虑。
神父第三次问新娘，这次更加简短，“宋青宋小姐，你愿意承认接纳为奇为你的丈夫，毫无保留地爱他，对他忠诚直到永远？”
为奇正要开口。
宋青蓦然抬头，她双目通红，神色如着了火，“燕孩孩！！！！！！”
伴郎（005）
5．
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伴郎。
燕孩孩板着脸，不笑了，八面玲珑的好气质消失得一干二净，转而露出高深莫测的神情，“宋青，注意自己的身份。”
若在平时，宋青最怕这样的燕孩孩，早躲到天边去了，不过今天她却连眼睛都没有移开。
婚纱女郎怒火滔天，“你将十方儿怎样！！！！！！！”
“什么？”为奇惊道：“十方儿怎样？”
燕孩孩不动声色，“你说谁？”
观礼众客哄然，婚礼横生变数，伴郎插入，势同三角，世界上再没比这更精彩的了。
“青青！不要胡闹！”老宋大怒。
新郎那方亲属代表却万分镇定，为望城环胸坐在原地，只是挑眉，而他旁边的阿拉伯大款则以为是中国民俗，正带着满脸莫名其妙的神情旁观。
“燕孩孩，快把十方儿还给我。”新娘扑去拉住伴郎摇撼。
众亲属皆惊呼，已有人掏出相机闪光。
为奇拦不住宋青，“怎么回事？宋青！孩孩？！！！！”
宋青哭出来，“小为！手机！他抓了十方儿！”
为奇转头。
燕孩孩笑了笑，“他在教堂附近游荡，意图不轨，当然要抓。”
“孩孩！”
“小为，”燕孩孩正色道：“今天是你的婚礼，一切都不能出错，你的新娘子，又岂容他人觊觎。”
“爱！”为奇顿足。
宋青提着裙摆掉头就走。
“站住！！！！”燕孩孩爆喝，他竖眉，怒气勃发，“宋青，你好大的胆子！！！！！”
宋青顿住。
燕孩孩走上前挡住她的去路，伴郎尽量克制，力图低调处理，“宋青，你要干什么？非闹大不可？！”
宋青抬起脸。
“你把小为当成什么了？！他待你如珠如玉，难道比不上一个快餐店跑堂？”燕孩孩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似从牙缝里挤出来。
宋青忡怔，继而冷笑，“原来你都知道。”是啊，她早该料到事情不会顺利，燕公子什么人物，在他眼皮子底下甩手段，岂非班门弄斧。
“孩孩……”这时为奇赶了上来。
燕孩孩回头，爆土扬烟的狠辣神情马上消失不见，又变回原先那个和善可亲的模范伴郎，“只是一点小问题。”他向在座各位保证，“神父，请就位，新娘马上便准备好。”
“你看这事闹得……”老宋满头大汗，不住向为望城致意，后者叹口气，站了起来。
“宋青，”为望城和颜悦色，“你还未考虑好么？”
“哪里，青青！不要胡闹！”老宋连忙代答。
客人们交头接耳，场面热闹得不得了。
“小为！”燕孩孩轻轻推了推为奇，然后再看新娘，不用多说什么，眼色即表明一切：他希望新娘三思，否则大家鱼死网破。
神父咳嗽，“新娘？”
宋青腹背受敌，面色惨败。
为奇总算明白过来，“孩孩，把手机给我。”
“小为。”
“给我。”
燕孩孩恼道，“你事事为她着想，这本没什么，但也不能过分，小为，心爱之人岂能相让！”
为奇闭目呻吟，往常和这人说话，若是忽而情难自禁，他便在心里数数，有时数到10，有时数到50，然后再开口，不过这回他实在难以忍受，所以不得不数到100。
“青青！”老宋火了，三山五岳的亲戚朋友如今都在现场，如若女儿临时悔婚，那么这桩糗事定会传遍三山五岳，他实在丢不起这个脸。
宋青揪住为奇的袖子哭起来，女豪杰般的泼辣作风一下子蔫了，大伙儿看得真真切切，新娘不愿意，新郎出定了丑。
“孩孩，把十方儿放了！”
燕孩孩脸色铁青，“哼，他敢同你抢人，去把填河都不过分。”
“燕孩孩！”
“若是我，真爱一个人的话，就算万箭穿心，也寸步不让。”燕孩孩道：“为奇！你爱宋青，定不能放手！”
“孩孩，不是，我……”
“小为，事到如今你仍顺着她胡闹，甚至不管为家和宋家的脸面，这不是爱是什么？！”燕孩孩仍然想要力挽狂澜，“事情还未到无可挽回，只要你坚决一点……”
为奇点头，蓦底打断伴郎，“是啊，对，你说的很对！”
为望城警觉，皱眉，“小为！”
为奇发狠，一把推开燕孩孩。
新郎正对大门，十五排座椅的亲戚朋友都盯住他。
“好！各位，大家都听清楚了！今日婚礼取消，宋青不愿意嫁给为奇！为奇也不愿意娶宋青为妻。”
“为奇！”为望城跺足大急，“祸从口出！”
然而，为奇已经豁出去了，“管他妈的名誉地位，”他大力点指，颤抖却坚定，“我他妈的是同性恋，我爱的是你，燕孩孩！！！！”
…… ……
伴郎（006）
…… ……
现场气氛尴尬至极，完全没有出现言情小说中所惯有的那种戏剧性、浪漫或者感伤的场景，大伙儿直不愣三呆在那儿，都被新郎恐怖的宣言震得魂飞魄散。
新娘之父“光”一声坐倒在椅子里，这响动惊醒了后排新娘的表哥之一，这家伙方才一直在打瞌睡，此时才睁开眼睛，“什么什么”着杠起脖子。
他看见新娘苦大仇深在哭，新郎呼哧呼哧急切喘息，伴郎站在正中，燕公子的脸色特别奇怪。
“一？”他疑道，身边女伴连忙拉他，“嘘，同……同性恋。”
表哥后知后觉大吃一惊，听到的人也都不免一震，大家一下子恍然大悟，原来方才没有幻听，一切都是真的：新郎说了“他妈的”，也说了“同性恋”。
于是，“轰”得，礼堂里沸腾起来，有“哦乌哦乌”怪叫压惊的，有“啊哈”着唯恐天下不乱的，有捂胸长叹的，也有撮唇吹口哨的，一时热闹非凡。
新郎家属为望城缓慢转身，他眼神似刀，所顾之处，无论是“哦乌”的、“啊哈”的、捏胸长叹的，还是吹口哨的，个个噤若寒蝉，他们总算想起来了，那个自称是“他妈的同性恋”的新郎，是为大少的宝贝弟弟，而他想同性恋的对象，则是燕公子。
哇塞，为大少VS燕公子，星球大战也不过如此。
为奇勇敢地抬头直视燕孩孩，身后的响动如大石在背，然而，他已经不后悔了，因为他把自己的心说了出来。
燕孩孩仍然维持方才的姿势，没有作声，没有表示，很明显，他吓住了，正不知所措。
为奇叹口气。
“小为……”宋青不哭了，只是有些忧心地看着为奇。
为奇笑一笑，勉强振作，是啊，他还得救十方儿，至少十方儿和宋青能够两情相悦，这在如今该是多么难得、多么令人羡慕的事情。
他走上前三步，此刻，正是身后“哦乌”、“啊哈”得起劲的时候。
燕孩孩呆呆垂首，眼看着为奇将手插入自己的口袋，他下意识举高手臂做投降状，额上青筋频起。
为奇顿了顿，眼色更黯淡了，只觉得自己似乎成了色情狂，他摸出手机，按回拨键，对方立刻接听，语气恭敬，训练有素。
“把你们抓的人放了，立刻马上！”
那头很为难，一直重申为人属下的职责。
为奇跺足，“好！就让你们的主子说！”他打开摄像头，将手机对准燕孩孩。
两人对视，僵持良久，燕孩孩这才微微点头。
为奇松口气，“你们现在在哪？什么！吴淞码头？好啊，敢情真打算杀人灭口！”他气急，不停说着“混蛋混蛋！”
新娘满头冷汗。
“宋青，我们过去。”
新郎一把挽住新娘，兴冲冲向外走。所过之处，众皆让路，就连为望城也不曾阻拦，眼看就要行出礼堂，最后一刻，为奇顿住，他回过身来。
“孩孩，”他道，“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你完全可以觉得我恶心，同我绝交，也没有必要还礼如仪。”为奇艰难地说完这些话，便走了出去。
伴郎7（完结）
6．
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离奇的婚礼了————新郎和新娘跑得不知踪影————没有交换戒指，没有接吻，没有夸张的抛捧花仪式，当然，也没有任何人站出来表示要为发生的一切负责。
这绝非有趣的场景。
谁也不敢交头接耳，大家屏气凝神，勉强待在原地，中午的太阳从外面射进来，教堂的彩色玻璃一下子闪闪发起了光，蕴含着哥特式建筑的典型风格。
伴郎就站在离圣坛最近的位置，那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阳光照在半边脸上，使他的神情愈发清晰，位子离得近些的当场看个正着，却又说不清那神情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所以都不免吃了一惊。
只一小会而已，燕孩孩侧过脸，刘海挡住了眼睛。
为望城环视四周，所顾之处寒气阵阵，大伙儿在那种视线下或是恨不得自己立刻失忆，或是装出此事并不稀奇的轻松模样，只宋老爹略显激动，睁着眼昏了过去，宋老娘这才尖着嗓子叫起来，现场好阵子混乱，老头子立刻被拖到阴凉处由神职人员实施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术，花童撞成一团，女人们暗绰绰议论纷纷，专等着叙摊拼酒的大老爷们则备显无措。
对着一锅烂粥，为大少不悦拂袖，恨道：“这下你可满意了！”
这句话没有主语，似乎也没有明确的宾语，跟在大少身后的保镖们搞不清主子在责备谁，所以都非常惶恐。
伴郎燕孩孩不动声色，“大少，这话什么意思，世界上难道还有比我更称职的伴郎么？”
为望城眯起眼，极力忍耐，“你明知宋青的为人喝脾气，要不是你刻意相迫，小为他……”说到这里，大少停下来，四周虽然混乱，不过还是很有些大嘴巴和长耳朵，他咬牙，硬吞下口气，朝贴身跟着的肌肉保镖交代一番，然后转向燕孩孩，没有再说话，光用眼神示意，那意思是希望与其另辟别室详谈。
燕孩孩却仍然不动声色。
为望城忍无可忍，怒道：“燕孩孩，你究竟想如何！”
燕孩孩抬起头，顿了顿，哼一声，语气不紧不慢，“大少，你已经输了。”
此话一出口，火花四溅，并且立刻爆发开来。
为望城大怒，“燕孩孩……”
燕公子截过话头，仍然四平八稳，毫不顾忌为大少吓人的怒气，声调还提高了不少，足以让在场诸位都听得清清楚楚：“十年前，你同我击掌为誓，在我不做任何表示的前提下，只要小为在众人面前亲口承认喜欢的是我，你就不再插手，大少不会是忘了吧。”
周遭霎时静悄悄，形势急转直下，大家一听到“十年前”即明白定属秘辛，于是全都摆出八八六十四卦的嘴脸来洗耳恭听。
为望城气极，神色火辣，眼角吊得高高的，毫不夸张地说，如果人类真有小宇宙的话，这位少爷此刻就是处于爆发状态，好像随时会使出庐山亢龙霸或者庐山百龙霸这样的招数来，不过也就是下个瞬间，他却平静了，甚至还眯起眼睛笑起来————冷笑，眼如刀，“原来如此，”他道：“小为在你心中也只不过是个能与人打赌论输赢的对象！”
燕孩孩也笑了，很有点狞笑的味道，他边向前走边扯开领结随手掼在一边，虽然只是这个小于0.5分的变化，俊男的气质立刻发生了大逆转，仿佛从伴郎直接跳到新郎，什么包袱都没了，什么面子也不给，什么里子也不顾。
“我明白得很，”他道：“十年守约隐忍以示诚意对大少来说不值一提，不过在我，大少你怎么想，我也不在乎，我只在乎小为。”
“好啊，你在乎他，就是逼他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
燕孩孩已走到为望城身边，两人一错肩膀，眼神还未曾相对，火药味儿就浓得让周围人等纷纷走避。
“小为最看重责任，这固然很好，但有时太在意为家、燕家如何如何，反而自己要作出牺牲，我看不惯！他如今豁出去了，以后凭心而活，大少难道不愿意看他快乐？”
为望城沉默半晌，咬牙道：“你自然不在乎这些。”
燕孩孩点头承认：“地位我不要，名誉我也不要，我要的只是一颗能安慰我体谅我的‘心’。一副白热的心肠！”说完，他转向观礼席，方才高深莫测的神色全都不见了，整个人一仙一仙得闪闪发亮，眉目灿烂，如同要昭告天下，从今往后，此人将按照他自己的意识，以一种全新的方式，舍生忘死。
“大家都听见了！方才为奇已承认，说自己是同性恋！说爱的是我燕孩孩！”
没人敢同意，也没人敢不同意。
燕孩孩大笑，续道：“神父！听好了！燕孩孩同样深爱为奇，之死靡他！”
神父合上《圣经》，笑眯眯答：“礼成。”
燕孩孩便再不顾众人，抬脚向门口走去。
为望城并未阻拦。
所以其余有识之士自然也退开去老远，不过，世界上任何角落都有不为人知的狠角色。
燕孩孩顿住脚步，似笑非笑。
一把亮晃晃的长刀正横在其鼻前，刀柄上的珠光宝气倒映进眼睛里，有一种烁然难挡的锋芒。
一直站在为望城身旁观礼的阿拉伯七彩男士现在才回过神来，终于明白此番热闹并非中国婚俗，看情形判断，定是伴郎从中作梗，这阿拉伯人从小到大尊贵霸道惯了，开了刃的刀子说拔就拔，呼得伸到活人鼻子底下，一点也不带含糊。
“瓜瓜鼓鼓唧米唧米！”阿拉伯人一着急，英语都不说了，直接开国语。
大多数客人听不懂，不过看那意思，不是在说：“站住！”就是在说“大胆！”之类。
为望城皱眉。
燕孩孩笑着看了眼为大少，又看了眼阿拉伯人，故意不说阿拉伯语，而说英语，“殿下，”他满不在乎地道：“如果我是您，就不会这么干，别忘了，您现在是微服出访，要是被您父王晓得了，可真不得了。”
阿拉伯人怒气冲冲，大刀戳得更近，“瓜瓜米米”地又说了好一通。
燕孩孩边听边回答，“殿下，您误会了，我没有喜欢新娘……当然，也没有喜欢大少。”他渐渐不耐烦起来，挥手去推长刀。
为望城警惕地握住阿拉伯人执刀柄的手。
三个人呈扇形相峙而立，刀不是刀，仿佛开成一朵花，大伙儿脸色都不太好看，在珠光宝气的熏染下，更显得诡异。
“大少，我可不管这个人的身份，他再阻着我，别怪我不客气。”很凶悍地说到这里，燕孩孩突然想起什么，得意地笑道：“对了，方才已给联合新闻打了电话，他们似乎还不知道本?扎耶德?阿纳斯土亚斯四世的继承人并没有卧病在床，而是到了这里参加朋友的弟弟的婚礼，大少，新闻社的人马上就要来了，你看是不是先带殿下避一避？”
为望城大怒，握刀的手上青筋频起，看那样子，真就想一刀把燕孩孩戳成百八十个窟窿。
燕孩孩则有恃无恐，眉头也不皱一下。
这场战役反正注定是旷日持久——关键看谁的脸皮厚，谁的耐力足，谁的胆子大，谁的执念深！
教堂里开始响起喜喜嗦嗦的议论声，观礼宾客各自捉对，有讨论同性恋宣言的，有讨论惊天大逆转的，也有讨论本?扎耶德?阿纳斯土亚斯四世的，似乎没有人知道重点何在，这个午后着实充满了戏剧性。
正在这个时候，教堂的大门被人推开。
为奇惊惶失措地冲了进来，“大哥！大哥！大事不妙，有好多记者……”
平衡霎时被打破。
燕孩孩锐利的表情一下子全没了，甚至显得有些傻乎乎，他忘记眼前利器，竟一门心思冲刀尖撞过去。
阿拉伯人还从没见过有赤身不怕戴刀的，这回难得碰上拼命三郎，骨子里的蛮劲和血性全给激了出来，硬是没撤回武器。
为望城大骇，匆忙翻腕，带着刀锋向左斜指。
电光火石，燕孩孩已擦着刃尖而过，迎向为奇。
新郎维持着愚蠢的姿势顿在原地，他方才还想向大哥报信，说外头正有成群记者扛着摄影器材与保镖们火并，他以为这些记者定是为了婚变奇谈、为了同性恋宣言而来，他对不起为家的声誉，对不起大哥的期许，对不起长辈们脆弱的小心脏，甚至也对不起那些位送了红包却喝不上喜酒的兄弟们，但是，这些错综复杂的想法如今都糊成一团，他觉得自己仿佛又成了小时候扮演过的琵琶，眼睛里面没有别的，只剩下那个人——
番帮大王跨过众多声色之墙朝琵琶走来，神色腼腆，却又充满一种美人山尖上旗杆梢头圆弧顶端的决心。
“为……为奇！”燕孩孩边走边张开双臂。
神父也终于能够说出那句结语：“新郎可以吻新娘了。”
（完）
人儿人儿今何在，
花儿花儿你为谁开？
燕儿燕儿因何不把书来带，
心儿心儿又把相思害。
1。
婚纱行高级接待室里照旧充满了温暖、光明的好气氛————软的沙发，软的靠椅，漂亮小妞儿们软软的话语————总之，是未完待续，但毫无悬念。
俊男跷着脚坐在沙发里，他穿了整套新郎行头，皱着眉默默等待，不一会儿，隔间的门打开来，忽得冲出个盛装女郎：高胸，细腰，像鸡皮疙瘩一样的卷发，礼服紧紧贴在身上，露出小腿肚子。
“亲爱的！”她大声嚷嚷，一下子扑在俊男身上，接着又向后弹起，夸张地做高难度的原地旋转，以展示那身洁白婚纱。
“如何？礼服美不美？”
俊男吊眉啧舌，鼓掌捧场，“美！”
“哈哈，指甲呢？你看你看，我特意用了十种颜色，美不美？”
“……美。”
“人呢？我美不美？”
俊男立刻把搁在茶几上的腿放下来，挺起腰，一叉手，不假思索道：“美！宋青，听我说，你绝对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准新娘当然甜甜蜜蜜露齿而笑。
服务小姐闻言也笑，恭喜恭喜地应酬几句，在帮着将并不太长的裙摆整理妥当后，就体贴地退了出去。
门啪嗒关上。
这是一个周六下午，天气炎热。
“7！”准新娘忽而百无聊赖地弹了弹指甲，将裙摆又向上掀起几寸，慢条斯理横过一眼，“小为，你言不由衷哦！”
为奇也懒得再装模作样，他皱眉，颇有些不苟同地打量着宋青的礼服，“真难看！”他评价道，“听我说，这玩意儿简直跟条海带似的，上面露胸，下面露腿，宋青，真的，还是前面那件有气质。”
准新娘哼了声，“你懂什么！到时候跑起路来才方便啊！”
为奇急翻白眼，“拜托！姑奶奶，就凭你，还想着跑着私奔？我看没出礼堂就被大哥的保镖团给逮回来，省省吧，早给你预备好车子了。”
“车子？”
“对，四缸强马力，世界上提速最快的跑车，你那姘头应该会打方向盘吧，听我说，到时候由我挡住大哥，你从侧门出去，上车就直奔机场，机票、护照、现金都在置物箱里，你们先到日本，再转新加坡，最后从海路去非洲，宋青，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在埃及大金字塔下举行婚礼的么，正好……”
“小为！”女郎打断他的话，合身扑过来，大力拍打他的肩膀，“真够哥儿们！”
为奇直呼吃不消，“宋青！气质！气质！”
两人揽在一块儿，相亲相爱地互相抵住额头。
为奇那张略显得忧郁的脸孔上终于出现真正高兴的表情，“唉……”他笑道，“世上像我如此大度的新郎倒真稀罕，不仅帮着未婚妻同别人幽会，还出钱出力，赞助私奔！”
“小屁孩！少来这套！”宋青亲热地拧他的脸，“怎么着，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弯弯肠子？哼，还不是想来出苦肉计，既博得他的同情，又让你大哥无话可说，姑奶奶我不一走了之，冒着日后被燕公子和为大少分尸的危险陪你演这出戏，你不叩谢就算了，还敢给我卖乖！”
“哎哟哎哟！”俊男忙不迭抢救自己的面皮。“气质！气质！”
“哼！真没用。就会转这种花花心思，你倒是拿出魄力，同他讲讲清楚啊！”
“……”为奇顿一顿。
宋青恨铁不成钢，“笨死了啦！”
“听……听我说，我其实……讲……讲过的……”为奇烦恼地搔着头，向后缩了缩，小小声反驳。
“讲你个屁！”她却更火了，一指戳他的太阳穴，点啊点啊，“为二少爷，你讲过什么了？你倒是敢讲什么啊！充其量不过是当着众人的面，搭他肩膀，哈哈笑一阵，然后傻冒一样说‘孩孩！我真他妈的喜欢你。’靠！简直神经病，这样谁听得懂？你以为你那燕公子闲着没事干，从小看言情小说长大的啊，明明长一副脸皮挺厚的样子，关键时刻装什么娘娘腔，你就同他承认了又怎样，你就同他说，你是gay！你爱他，想同他接吻，想同他上床，又怎样！”
“这种话，就算我嘴巴裂开，或者憋到便秘，也不会说的。”
“为奇！”
“宋青！”为奇也跟着低吼，他五官紧崩，额上小小一根青筋，所有的感情高潮都通过不寻常的肌肉牵引方式表露无遗————苦恼、挫败、了无希望、上气不接下气————反正就像电视里那些长久暗恋别人的情圣一样。
“7！”女郎气呼呼撇开脸，虽说表情尖刻，却又似带着满腔怜惜，“肯定是你上辈子欠了他什么！”
为奇垂头叹息。
正此时，铃音暴响，他空出手接听。
“喂，大哥？嗯！嗯！我知道……”
宋青眯目，连忙凑了上去。
“当然，大哥放心好了，我有分寸，一切都没有问题。”为奇边说边点头，以肯定的语气保证了许久，这才按键收线。
“大少打来的？”宋青问，“怎么说？”
“大哥那个中东朋友明日也要来观礼，他忙着安顿照应，今晚不回家了，让我别太疯，免得明朝头疼。”
“中东朋友？哦？就是那个老拿鲜艳头巾裹头，腰带上一溜大钻石，皮肤像咖啡糖，笑起来很流氓，一见面就送我们毫宅做礼物的那个花里胡梢的阿拉伯人？”宋青连连咋舌，啊呀呀呀，为大少从来如此了不起，朋友怪得都很有水准。
为奇噗哧笑了。
“其实，”宋青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如果你老实同大少讲，你不想娶我，你喜欢的是燕孩孩，依大少对你百依百顺的劲头，难道还真个会为难你？”
为奇沉默片刻，“大哥和孩孩自小不和，”他道：“听我说，他们彼此看不惯几十年，就差没决斗了！况且燕家也只孩孩一个男孙，上下都盼着他开枝散叶，又况且……”
“况且你个屁！”宋青蓦得打断他，直有些力不从心了，“祖宗喂！你这是想谈恋爱还是竞选十佳青年啊？这也况且那也况且，活该单相思一辈子！”她恨恨道：“ 男子汉大丈夫，看上谁就直说，追不到骗，骗不到抢，抢不到缠，缠不到奸，从古到今办法多得是，你怎么就不晓得学着自私些呢！难道不希望他无理性地爱你？不希望他无条件地爱你？不希望他无止尽地爱你？”
“宋青……”
“唉！”女郎急躁地踱来踱去，她觉得仿佛有把累世不磨的钝刀，正在她的脖颈周围锯来锯去，统统都是些零碎的难受劲儿，“电话给我！”她忽然一把抢过为奇的手机，将号码按得雷厉风行。
“宋青，你……你干嘛？”
“干嘛？”她呲牙冷笑，“当然是拨给你那燕公子，你跟他摊牌！”
“别胡闹！”为奇大惊，飞身扑过来抢夺通讯工具，“他今天要开好几个会……”
两人绕着沙发来回跑步。
“喂喂？哈，通了！”
为奇腿一软，简直连哀嚎的时间都没有，只得苦着脸接住凌空砸下的手机，凑到耳边，又紧张又哭笑不得，脑子糊成一团。
“喂……喂……”
惨了，果然是他的声音，周围还嗡嗡嗡嗡的，正开会吧。
“孩孩……你……你在忙么？呵呵……”
宋青跺足，在一旁比手划脚指挥，先点自己的心窝，接着频打口型。
“说呀！说呀！”
“什……什么……我在干嘛？呃……是宋青，对……对，是宋青，听我说，我和她试礼服，”为奇一心两用，撇着眼看准新娘，结结巴巴续道：“她……她胸大，穿什么都好看。”
“蠢货！”宋青忍无可忍，兜头一个暴栗。
为奇不敢喊痛，左躲右闪，捂牢听筒不住吸气，那头似乎在笑，马不停蹄说了好一通，为奇听得片刻，“今晚？当然，我去我去！嗯，好好！那……那就这样，你接着开会……挂吧……快快！你……你先挂……”他辛苦地挡住宋青要来抢听筒的手，一下子按灭手机。
宋青怒气冲冲，“猪！”抬起臂膊又要拧他，却忽然停住，“今晚？”她熟练地挑眉，有些高兴了，“怎么怎么？他约你今晚？做什么？”
为奇摸一摸已经肿起来的额角，“说是同去喝酒泡吧，哀悼……不，是还送我明日成婚，孩孩的原话。”
“喝酒好！！！！！”宋青哈哈大笑，“酒后乱性、生米煮熟饭、霸王硬上弓，哪样都离不开酒啊，好！要多喝！宝贝儿，灌醉他，哈哈哈哈！”
“宋青！”为奇终于恼了，“气质！气质！”
“气质值个屁，”宋青大声道，“我不要气质！不要名声！更不管宋家、为家会怎样！我只认准一个十方儿，大不了火里海里，也图个痛快！”
爱是牺牲奉献，不是占有，通常的女人都会比较同意这种说法，但这女人却不以为然，她周身上下火辣辣的，从内到外的直肠子都如同茅草屋一样，仿佛一刮风一点火就能熊熊烧起来。
说实话，真教人羡慕。
“为奇，你呢？你就守着那些狗屁原则，气质地后悔去吧！”女郎说完，拂袖碰门而去。
原地只剩下为奇。
周六下午，天气炎热。
他出神地站在那里，剪裁得宜的西装紧贴肉体，裹得他又冷又热。
一塌糊涂，他想，缓缓垂下肩，从后面看，背影怪孤独的。
《伴郎》[002]
2。
B&B里人声鼎沸，喇叭中放着让人头脑发胀的摇滚乐，一大群单身汉围住为奇，又劝酒，又要他唱歌，准新郎显然已成了众矢之的。
为奇苦笑着接过话筒，是首自嘲的曲子：
虽然我做过很多蠢事情
但是我毫不在乎
我的朋友把它们叫做“自信”
他唱歌很有水平，简直没有一个音在原先的谱线上，于是大家便以起哄叫好中途打断他，趁机满上大杯醇酒。
为奇闷闷不乐地接过去喝。
“好大的胆子！”门口突然有人笑着道。
大伙回头，只见一个高大男人正快步走进来。
他边走边扯松领带，将过长的刘海向后捋去，露出整张充满异族风情的脸孔。
“伴郎大人，你可来晚了！”纨绔男A大叫。
“哦？所以你们就背着我欺负小为。”他接过为奇的酒，二话不说倒在自己嘴巴里。
单身汉们立刻起哄，“干嘛干嘛，不作兴这样的，明天你帮他挡我们没话说，不过今晚上么，非灌死他不可！”
“喂喂喂！孩孩！”为奇骇笑，“救命啊。”
燕孩孩眯了眯眼，挽起袖子，哗得将领带扯下来拍在吧台上，声音不大，气势十足，“要灌酒？行！不过得先踩着我燕孩孩的尸首过去！”
大家哇得叫好，嚷嚷着让老板把酒都抬上来。
燕孩孩悍然站在中间，“用杯子灌？哼，太小家子气了吧，喂，酒保，把那些花拿开，上花盆，别管什么酒，都往里头倒，谁不喝让他脱光裤子去隔壁gay吧游街！”
这话说得实在太豪迈了，以致连那帮平素闹惯了纨绔子弟们都有些肝寒。
酒保适时出来圆场，“祖宗们，行行好！行行好！”大家顺溜下台阶，这才嘟囔着退开去。
燕孩孩哼一声，挨着坐在为奇左手边的位子上，扭过脸来仔细看他，“公司里有事，所以来晚了，怎样，没被灌太多吧？”
为奇鼓起勇气，啪得一掌拍过去，“孩孩，够朋友，听我说，我……我真他妈的喜欢你。”
燕孩孩也笑了，他从衣袋里掏出烟来叼在唇边，“我是你的伴郎，不挺你挺谁。”他看一眼为奇拈在手指间的香烟，“小为，火。”
为奇连忙伸手凑过去。
燕孩孩挑眉，好一会才慢腾腾把嘴边的烟取下来，就着火星点燃。
他没有抽，只不时弹指，任它烧得烟灰飞舞，“礼服试得怎么样？听说上次那件太长了？”
“宋青说不习惯，老是绊倒。”
“这女人还是一样麻烦。”燕孩孩评价。
为奇点头，想想也觉得好笑。
燕孩孩又仔细询问起婚礼细节，转头要了两杯啤酒和好几碟炸鸡翅，“来，小为，咱们碰杯，庆祝从明天开始，你就不是单身了。”
为奇张了张口，他和燕公子从小一起长大，所以当然知道，这时候的燕孩孩，是真的非常非常高兴。
于是，千言万语被符号化的世界所消灭，省略号成了一种留白。
他一气喝干啤酒，觉得嘴巴苦得很，愈发闷闷不乐起来。
酒吧的液晶电视换了个台，晚上十点档新闻联播————美国总统访华呀，印度外交部长访华呀，阿拉伯王子访华呀————总之，人类就是喜欢一窝蜂。
“孩孩，”为奇咬牙，借着酒劲开口，“你……你有没有想过结婚？”
燕孩孩侧过脸，有些纳闷，“嗯？说什么？”
“我问你有没有想过结婚。”
“当然有！”燕公子哈哈大笑，“你不记得了？我从六岁起就想和王昭君结婚呢！”
“喂！我和你说真的，你扯那些蠢事做什么！”为奇开始觉得头痛。
那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回忆了，记得当时的语文老师是个品味有问题的人，他统共只会说一个故事————王昭君弹着琵琶嫁给番帮大王————最后还分配角色，让可怜的小孩子们上台扮演。
宋青演王昭君，燕孩孩演番帮大王，他演琵琶。
更好笑的是，演完了竟然又叫他们写作文歌颂这次活动，琵琶能有什么感想，简直神经病！
不过说实话，燕孩孩那时就有种得很，说不写就不写，只是连累为奇写完琵琶的感言后，再捉刀帮他写番帮大王的感言，还得给宋青验收，照着她小姑奶奶的意思修改，所以到了最后，他只能写：“我的感想：王糟君是天下最美的女人，长大后，我一定要和她接昏。”
“说实话，你演得那个琵琶……”燕孩孩从口袋里掏出皮夹打开，边看边趴在吧台上笑得直不起腰，“我还留着那时候的照片……”
“喂！燕孩孩！”为奇一瞥眼，瞅见照片里那个穿得像个粪球一样的蠢小孩，立刻大恼怒，呼得扑上去抢夺。
他搂住他的腰，卡住他的腋窝，将满腔热气都喷在他的脖子里。
…… ……
“为奇，你好么？”
“菜好吃么？”
“天气冷吗？”
“住得惯吗？”
“为奇，我……我真欢喜你。”
……
为奇猛然坐起来，他有些茫然，刚才的梦境仿佛还在延续————梦里面的燕孩孩仍是一张充满了异域风情的脸，他有钱，有很多手下，他武功高强，智谋无双，简直和现实中的燕孩孩一个模样。
不过，春梦终究是春梦。
春梦里的燕孩孩能够无怨无悔爱着为奇，他可以为他学说汉语，可以为他离乡背井，甚至可以为他肝脑涂地死而后已，然而，真正的燕孩孩，却只是为奇的伴郎。
“一塌糊涂……”为奇喃喃说着，头痛欲裂。
时钟滴答滴答作响，旁边枕头上有人不适地翻了个身。
为奇转过脸。
燕孩孩光着上身躺在那里，轻轻打着鼾，带了微微的酒气。
为奇吓一大跳，脸腾得绿了。
怎么怎么？难道自己真的酒后乱性、霸王硬上弓、把生米煮成熟饭了？
他马上掀开被子。
裤子没事，自己的和燕孩孩的，都好端端束在原地。
为奇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松懈还是遗憾。
也许真是上辈子欠了这人的，为奇心里想着，重新躺下来。
这里是燕孩孩的房间，昨夜他们还是喝了不少啤酒，想必是自己先阵亡了，才被抬到这里的吧。他盯着天花板发愣，做这种梦真的挺变态的，他自己也知道，却还是忍不住百般回味起梦中的燕孩孩来。
要真是那样该多好！
为奇侧过脸，燕孩孩的呼吸正喷在他的鼻子下方，带了微微的酒气，性感地简直让人肠靡。
男子汉大丈夫，喜欢上谁就直说，要什么气质，要什么面子！宋青的话便随着酒精在胃里面翻腾。
为奇狠了狠心，他妈的，他想，以为老子没种么！作一次给你看看又如何！想到这里，他也顾不得良心了，一下子撑起上身，俯脸就冲燕孩孩亲下去。
亲嘴唇？太无耻了！
亲嘴角？也很无耻吧……
他俯到一半，便僵在那里左右为难，又禽兽又纯情，最后只敢草草在那人额角啵了一下，然后呼得躺回去用被子盖住头脸。
为奇头脑发热，胸腔滚烫，仿佛立刻能从肠子里暴出火花————忍耐！忍耐！他深呼吸，一遍一遍告诫自己————身边很近的地方，就躺着自己暗恋了十年的心上人，他却觉得没有彼此刻更孤独的了。
…… ……
伴郎003
3。
“小为！小为！为奇！！！”
为奇吓了一大跳，“什么什么”弹起身子，他还没有完全清醒，眼睛里面仍残留着隔夜的惆怅与眼屎。
燕孩孩赤裸着臂膊立在面前，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这人都属于相貌异常的类型———肌肉非常漂亮，感觉英俊极了，只是神情未免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快，要迟到了。”他伸手，一把将为奇掀出被窝。
窗帘被拉到一半的地方，外头艳阳高照，树影里有蝉鸣，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为奇看清楚那数字，瞬时清醒，立刻魂飞魄散。
上午十一时十五分，离他那场已昭告天下的婚礼只剩下不到四十五分钟了。
“天！”为奇惨叫，光着膀子立在原地发呆，“完了！”他道，心里却油然一喜。
燕孩孩大步走去衣柜，一边急冲冲道：“抓紧时间，你先去洗脸，发胶和刮胡刀都在老地方，十分钟内准备好，我开车送你。”
“可是，我的礼服……”为奇慢吞吞答应，慢吞吞道。
“唉！”燕孩孩顿足，“祖宗，你还磨蹭什么，我这里原就多备了一套应急，快去呀。”
为奇这才恨恨跑去刷牙，叮当五四，七叱八叉，心里郁闷得不得了，等他再走出浴室，燕公子早已穿戴整齐，正一面扣紧衬衫纽扣一面将牛奶放入微波炉加热。
“衣服在床上，鞋子也顺便穿好。”他回头，大力皱眉，当下快步走过来。
为奇正以仿佛要勒死自己的动作，艰难地同领结奋战。
燕孩孩一把夺过领结，先帮新郎把衬衣领子翻好，然后才细心收紧摆正，接着又抬起他的下巴，伸手拂正他的乱发。
两人离得极近，姿态也很亲密，伴郎一丝不苟履行自己的职责，新郎却因此愈感悲凉。
“孩孩……”
“好！就这样吧。”燕孩孩笑道，“来不及刮胡子了，到那边再说，不过放心，小为，你又狂野又英俊，简直性感极了。”说完，他急匆匆转身，将微波炉里的牛奶拿出来。
“先喝一点垫底，今天该够你呛的。”
“孩孩！”为奇被逼着灌了好几口，是够呛的，险些没从鼻孔里喷出来。“听我说，赶不及了。”
燕孩孩却已劫持着为奇风风火火向外赶，“放心，只要有我在，”他大声承诺，“就决不会让你迟到。”
…… ……
车门还没有关好，跑车就自以为变成喷气式飞机，用几乎撞击般的姿势从一辆大巴车头抢过，当然，也闯了红灯。
燕孩孩真发了狠，他摇身一变，成了位把都市街道视为速度测验场的拼命三郎。
“完全可以在二十分钟内赶到。”拼命三郎悍然换档，不断催动油门。
那么，为什么不给自己三十分钟，好让大家都活着吃午饭呢？为奇扣牢安全带，其实在这种速度下，这根破带子根本无济于事。
电光石火！
击电奔雷！
星驰电急！
追风掣电！
整个过程就如同触电般惊心动魄，闪电奇侠燕孩接连甩掉三拨警车，在十二点缺五分时赶到了教堂。
鲜红色跑车“比”一声熄火，还没等为奇缓过神来，就有五名彪形大汉冲来迎接。
“二少爷！！！”
二少爷？二少爷都快成电烤鸡啦！
为奇瘫在座位上大喘气，劫后余生。
燕孩孩笑着凑过来给他解安全带，这人倒是面不改色，他作甚么都给人这种感觉。
大汉们将为奇扶下跑车，新郎心里正窝火，看见什么都想飞起一脚，或者扑去往死里打。
教堂的大钟“光当光当”响起来，风撞在高耸的尖顶上，没像料想中那样笔直穿越过去，而是突然拐了个弯，就跟霹雳也似，从头顶掠过，斜斜朝铺了不知名石头的路面刮了下来。
为奇站在那里，大风吹屁股，寒气满膀胱。
教堂门口，为大少早已等候多时，身旁随从都是一脸焦急，他倒显得很冷静，看见为奇顶着一头随风飘的发型走过来，也只是轻轻皱眉。
“大哥，我……”
“来了就好。”为望城打断他的话，伸手替弟弟理顺刘海。
为奇傻兮兮笑起来，正笑到一半，眼前突然一花，只见从为望城身后转出位五颜六色的男士，他肤色黝黑，却穿一袭深蓝色阿拉伯大袍，里头配粉红色高领条纹上衣，外罩透明纱披风，边角镶着金丝，头上则是白色包头巾、驼毛色头箍配宝石飘带，腰里别着把闪得简直要把人眼睛刺瞎的腰刀。
好家伙！整个一调色盘！为奇受到惊吓，不由得愣了愣。
“哈哈哈哈！”阿拉伯小伙儿豪迈大笑，“碰”得拍来一掌，一努嘴，一翘大拇指，其乐无穷挤了挤眼睛。
为望城充当翻译，“他说：你来晚了，快进去，真帅，新婆娘也漂亮！”
“承蒙夸奖……”
阿拉伯人更乐了，一抖宽袖，跟使暗器似的，眨眼就掏出四、五个鼓囊囊的大红包。
为望城叹气，不得不出面阻止，他讲英语，“红，礼金给一份就行，你并非喜主，不用逢人散财。”
大款听了，倍感遗憾，只得捧着红包悻悻缩回去。
“好了，小为，”为大少转过头，“快进去吧，宋青怕是要等急了。发型师！造型师！服装师！”他开始调兵遣将，像个国际知名大导演。
不过这些却并非是在演戏，为奇身不由己被簇拥着向里走，阳光刺目，让他睁不开双眼。
“小为，”为望城突然想起什么，“戒指带了没有？”
“啊！”为奇心里一惊，接着马上暗地高兴起来，“我忘记了，昨天好像还在的，你看……这……嘿……。”
为望城顿足，立刻致电距离最近的品牌珠宝店，一旁阿拉伯人听懂了，连忙伸出双手，除了大拇指和左手无名指之外，这位大款统共戴了七枚戒指，钻石活脱都有眼珠子大小，他拔下右手中指和小指上各一枚，表示可以提供应急。
为奇气呼呼瞪他。
为望城摆摆手，继续讲电话，“款式随意，越快越好，男戒6号，女戒……嗯，为奇，宋青手指是几号？”
他哪知道！为奇胸闷。
这时候，突然有人在旁边道：“不用麻烦了，大少，戒指我带着。”
大伙儿都回头去看，原来是万能伴郎燕孩孩，他正微笑着展示手中那两个装戒指的兰丝绒小盒子，“就知道小为没头脑，怕他给弄掉了，所以一直替他藏着。”
大伙儿这才欢呼起来。
为望城不动声色挂断电话。
为奇苦笑，他算是明白了，这燕孩孩定是矢志要气死自己的。
…… ……
为奇才刚走进新郎休息室，新娘就闻声扑出来，像演肥皂剧般嚷嚷，“死鬼，怎么才来！！！！！”
“哎哟哎哟，宋青，留神我的腰！！！！”为奇大呼吃不消。
宋青趁机搂住他的背凑近他耳边低声道，“你干嘛还来！”
为奇长叹口气，心酸得很，有些事情，实在不忍回忆，只能勉强笑道：“果真漂亮，宋青，虽然前襟开得太低，不过总体来说……”
“少跟我来这套，昨晚怎样！怎样啊！你倒是说呀。”
“唉，姑奶奶，你饶了我吧，如果真能怎样，我还会来这儿么！”
“哼！真没用。”宋青咬牙，“看来还得本姑娘我出马，喂，一切都准备好了么？”
为奇向旁张望，周遭人等怕长针眼，不好意思围观准新人亲热，都闪去老远，燕孩孩也被伴娘等一干女眷团团围住，他勾过宋青，两人交头接耳，摆出密谋者特有的蹲姿。
“一切都照商量好的办。”
“嗯！嗯！”
“你那心肝十方儿呢？”
“海，早准备着呢，他可比你有主意多了。”
“得得！爱，我跟你说，开车时小心点。”
“知道了。”
“嘿嘿。”
“嘿嘿嘿。”
“咳咳，两位。”
新郎新娘“突”得一惊。
燕孩孩笑眯眯俯身，“仪式快开始了，要说悄悄话，以后有的是时间。哟，宋青！这身打扮真不错，小为，得先和神父打声招呼。”
为奇无奈，只得站起身。
伴郎弯下腰，帮他拍去膝盖处的薄灰。
宋青拉了拉新郎的袖子，遮着嘴偷偷摸摸道：“爱，待会儿见机行事，配合我就成，你机灵点，不过……嗯……也别太机灵了，至少得让我明白。”
为奇苦笑，垂头丧气跟着伴郎走了。
伴郎（004）
4．
大伙儿喜气洋洋坐在教堂里，交头接耳、挤眉弄眼，气氛挺欢快。
新郎独自儿站在最前端，垂着肩膀想心事。
燕孩孩正同助理牧师说话，伴郎的情绪很高，事事亲力亲为，定要叫婚礼办得隆重顺利。
为奇默默看他，胸怀里的满腔热春光早已冰成一腹冻猪肉。
“小为，不要紧张，速战速决。”孩孩回过头来笑笑，他向为望城示意，后者颔首，司仪登高宣布，婚礼正式开始。
风琴乌呀呀吹奏起来，是结婚进行曲，每个拍子都打在D调上，显得庄严肃穆————这是婚礼和葬礼音乐的共同特点。
观礼众客都站了起来，唱诗班齐唱“爱的真谛”，西班牙语，谁都听不懂，背景音乐是未婚先孕的圣母颂。
神父缓慢步出，站上圣坛。
他慈爱地瞅了眼新郎，笑得普渡众生。
婚礼进行曲再次响起，大门敞开。
老宋携领女儿一步步走来，新娘头戴白纱，捧花举在心口位置，倒挺像模像样的。
为奇站在那里恭候，感到脖子上的领结越勒越紧，几乎透不过气。
20米距离，统共走了三分钟。
老宋咳嗽一声。
为奇连忙上前，他握住宋青的手，新娘子画着夸张的浓妆，露出一半胸部，很美。
她冲他眨眼，笑了，带上些恶作剧的味道，为奇暗叫不妙，才一闪神，新娘就已合身扑来，亲亲热热勾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入他的颈窝。
从后头看，这个姿势就像在接吻。
已经有人带头呼哨叫好。
为奇一惊，下意识躲闪。
“别动！”宋青轻道，她斜眼看着伴郎，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燕孩孩只是笑眯眯瞅着。
宋青很不甘心，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张嘴去咬为奇的耳垂。
为奇“干嘛干嘛”得嚷嚷起来。
燕孩孩却已转开头去，似乎讲起了电话，乐呵呵的。
宋青怒极，什么叫“奈何明月昭沟渠”，这回总算是见识到了！
“干嘛，痛啊！”为奇想要转身，宋青立刻抓住他的脸。
他长得英俊，五官略显轻浮，就像一般的纨绔子弟，但宋青知道，花花公子的表壳里面，包着的却是位旷世难遇的五好青年。
五好青年注定要失恋的。
她叹了口气。
为奇与她靠在一起，以为她是在紧张，“放心，宋青，一切有我。”
神父咳嗽好几声，“新郎新娘……”
宋青这才放开为奇。
…… ……
音乐停了下来，神父开口：“各位来宾，我们今天欢聚在这里，一起参加为奇和宋青的婚礼。婚姻是爱情和相互信任的升华。它不仅需要双方一生一世的相爱，更需要一生一世的相互信赖。今天，宋青和为奇将在这里向大家庄严宣告他们向对方的爱情和信任的承诺。”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司仪指导大家鼓掌。
花花花花的掌声。
神父续道：“我们在天主面前向他（她）们表示祝福，不过，若有人认为为奇和宋青不该结合，那么现在可以提出。”
整个大堂鸦雀无声，这时候可不能开玩笑的，大伙儿都捂住嘴，静静等待。
为奇有些烦躁地用手指抠着手心。
燕孩孩站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那儿没有一点动静，新郎当然不敢期望心上人能跳出来大吼一声“我反对”，但到底还是感到悲凉。
神父很有耐心地等待着，给足后悔的机会。
然而，电影中的情节到底没有上演。
为奇向宋青使了个眼色，宋青也回了个眼色，两人眉来眼去，似乎都要对方见机行事，不过看情形，谁也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神父笑了，“为奇和宋青，”他示意新人集中注意力，“现在请你们向在座各位宣告你们的结婚心愿，你们必须仔细思考我的问题，并作出回答。”
他首先问新郎，“为奇为先生，你确信这个婚姻是上帝所配合，愿意承认接纳宋青为你的妻子吗？”
为奇皱眉，不知怎么回答，他转头看了眼宋青，新娘装着长长的假睫毛，一扇一扇的。
好吧，见机行事，新郎想，照电影里演的，十方儿准会在新娘回答问题时才出现，他豁出去了，一挺胸，“我愿意。”
神父又问：“你是否愿意无论是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你都将毫无保留地爱她，对她忠诚直到永远？”
为奇汗如雨下，“我……愿意。”
“很好。”神父转向新娘，“宋青宋小姐，你确信这个婚姻是上帝所配合，愿意承认接纳为奇为你的丈夫，无论是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你都将毫无保留地爱他，对他忠诚直到永远？”
“咦？”明明问新郎时是两个问题，怎么到她这里偷工减料了呢？
“新娘？”
“我……”宋青作势开口，她张着嘴，有些颤抖。
为奇忍不住回头，大门关得好好的，并没有任何人冲进来。
十方儿哪去了？他纳闷。
“新娘？”
观礼的客人们开始窃窃私语，特别是新娘那一方，三姑四婶表舅妈们都表情精彩。
“新娘？”
“神父，”为奇赔笑，“您刚刚说得太快，宋青可能还没准备好，要不，您再问一遍。”
“可以，”神父的脾气好得不得了，就像中央电视台的猜谜节目主持人，“那么新娘，请听清楚我的问题，仔细考虑后回答我，愿意承认接纳为奇为你的丈夫，无论是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你都将毫无保留地爱他，对他忠诚直到永远？”
“我……”
“你只要回答愿意，或者不愿意就行了。”
“我……我……”新娘的结巴愈发厉害起来。
这已经不是见机行事的问题了，计划出现变化，十方儿竟然迟到了！！！！！！！
为奇心急如焚，宋青不能永远结巴下去，后面的眼睛都眈眈瞅着，为望城也开始皱眉。
“装晕，宋青，装晕……”为奇用口型示意。
宋青却只晓得呆呆站着。
新娘一方的亲戚已经坐不住了，老宋站起来，严厉道，“青青！”
为奇顿足。
正这时候，身后突然有人笑起来，“新娘子恐怕是太紧张了。”
伴郎走过来，深灰色西装，浅色领结，打扮得体，既光鲜正式又不至抢了新郎的风头。
燕孩孩拍了拍为奇的肩膀，然后转向宋青，“来来，放松，给你看样好东西。”
他突然掏出手机凑到新娘面前。
宋青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手机画面中是一个被五花大绑着的青年。
伴郎冷笑，压低了声音道：“宋青，看清楚了？不要惹我生气，乖乖把仪式完成！”
“怎么了？”为奇靠过来。
燕孩孩立刻将手机收起，“没事没事，”他转回头笑，将新郎推回原位，“她的老脾气，就喜欢作怪，现在好了，神父，请继续。”
大伙儿如释重负。
为奇满腹疑虑。
神父第三次问新娘，这次更加简短，“宋青宋小姐，你愿意承认接纳为奇为你的丈夫，毫无保留地爱他，对他忠诚直到永远？”
为奇正要开口。
宋青蓦然抬头，她双目通红，神色如着了火，“燕孩孩！！！！！！”
伴郎（005）
5．
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伴郎。
燕孩孩板着脸，不笑了，八面玲珑的好气质消失得一干二净，转而露出高深莫测的神情，“宋青，注意自己的身份。”
若在平时，宋青最怕这样的燕孩孩，早躲到天边去了，不过今天她却连眼睛都没有移开。
婚纱女郎怒火滔天，“你将十方儿怎样！！！！！！！”
“什么？”为奇惊道：“十方儿怎样？”
燕孩孩不动声色，“你说谁？”
观礼众客哄然，婚礼横生变数，伴郎插入，势同三角，世界上再没比这更精彩的了。
“青青！不要胡闹！”老宋大怒。
新郎那方亲属代表却万分镇定，为望城环胸坐在原地，只是挑眉，而他旁边的阿拉伯大款则以为是中国民俗，正带着满脸莫名其妙的神情旁观。
“燕孩孩，快把十方儿还给我。”新娘扑去拉住伴郎摇撼。
众亲属皆惊呼，已有人掏出相机闪光。
为奇拦不住宋青，“怎么回事？宋青！孩孩？！！！！”
宋青哭出来，“小为！手机！他抓了十方儿！”
为奇转头。
燕孩孩笑了笑，“他在教堂附近游荡，意图不轨，当然要抓。”
“孩孩！”
“小为，”燕孩孩正色道：“今天是你的婚礼，一切都不能出错，你的新娘子，又岂容他人觊觎。”
“爱！”为奇顿足。
宋青提着裙摆掉头就走。
“站住！！！！”燕孩孩爆喝，他竖眉，怒气勃发，“宋青，你好大的胆子！！！！！”
宋青顿住。
燕孩孩走上前挡住她的去路，伴郎尽量克制，力图低调处理，“宋青，你要干什么？非闹大不可？！”
宋青抬起脸。
“你把小为当成什么了？！他待你如珠如玉，难道比不上一个快餐店跑堂？”燕孩孩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似从牙缝里挤出来。
宋青忡怔，继而冷笑，“原来你都知道。”是啊，她早该料到事情不会顺利，燕公子什么人物，在他眼皮子底下甩手段，岂非班门弄斧。
“孩孩……”这时为奇赶了上来。
燕孩孩回头，爆土扬烟的狠辣神情马上消失不见，又变回原先那个和善可亲的模范伴郎，“只是一点小问题。”他向在座各位保证，“神父，请就位，新娘马上便准备好。”
“你看这事闹得……”老宋满头大汗，不住向为望城致意，后者叹口气，站了起来。
“宋青，”为望城和颜悦色，“你还未考虑好么？”
“哪里，青青！不要胡闹！”老宋连忙代答。
客人们交头接耳，场面热闹得不得了。
“小为！”燕孩孩轻轻推了推为奇，然后再看新娘，不用多说什么，眼色即表明一切：他希望新娘三思，否则大家鱼死网破。
神父咳嗽，“新娘？”
宋青腹背受敌，面色惨败。
为奇总算明白过来，“孩孩，把手机给我。”
“小为。”
“给我。”
燕孩孩恼道，“你事事为她着想，这本没什么，但也不能过分，小为，心爱之人岂能相让！”
为奇闭目呻吟，往常和这人说话，若是忽而情难自禁，他便在心里数数，有时数到10，有时数到50，然后再开口，不过这回他实在难以忍受，所以不得不数到100。
“青青！”老宋火了，三山五岳的亲戚朋友如今都在现场，如若女儿临时悔婚，那么这桩糗事定会传遍三山五岳，他实在丢不起这个脸。
宋青揪住为奇的袖子哭起来，女豪杰般的泼辣作风一下子蔫了，大伙儿看得真真切切，新娘不愿意，新郎出定了丑。
“孩孩，把十方儿放了！”
燕孩孩脸色铁青，“哼，他敢同你抢人，去把填河都不过分。”
“燕孩孩！”
“若是我，真爱一个人的话，就算万箭穿心，也寸步不让。”燕孩孩道：“为奇！你爱宋青，定不能放手！”
“孩孩，不是，我……”
“小为，事到如今你仍顺着她胡闹，甚至不管为家和宋家的脸面，这不是爱是什么？！”燕孩孩仍然想要力挽狂澜，“事情还未到无可挽回，只要你坚决一点……”
为奇点头，蓦底打断伴郎，“是啊，对，你说的很对！”
为望城警觉，皱眉，“小为！”
为奇发狠，一把推开燕孩孩。
新郎正对大门，十五排座椅的亲戚朋友都盯住他。
“好！各位，大家都听清楚了！今日婚礼取消，宋青不愿意嫁给为奇！为奇也不愿意娶宋青为妻。”
“为奇！”为望城跺足大急，“祸从口出！”
然而，为奇已经豁出去了，“管他妈的名誉地位，”他大力点指，颤抖却坚定，“我他妈的是同性恋，我爱的是你，燕孩孩！！！！”
…… ……
伴郎（006）
…… ……
现场气氛尴尬至极，完全没有出现言情小说中所惯有的那种戏剧性、浪漫或者感伤的场景，大伙儿直不愣三呆在那儿，都被新郎恐怖的宣言震得魂飞魄散。
新娘之父“光”一声坐倒在椅子里，这响动惊醒了后排新娘的表哥之一，这家伙方才一直在打瞌睡，此时才睁开眼睛，“什么什么”着杠起脖子。
他看见新娘苦大仇深在哭，新郎呼哧呼哧急切喘息，伴郎站在正中，燕公子的脸色特别奇怪。
“一？”他疑道，身边女伴连忙拉他，“嘘，同……同性恋。”
表哥后知后觉大吃一惊，听到的人也都不免一震，大家一下子恍然大悟，原来方才没有幻听，一切都是真的：新郎说了“他妈的”，也说了“同性恋”。
于是，“轰”得，礼堂里沸腾起来，有“哦乌哦乌”怪叫压惊的，有“啊哈”着唯恐天下不乱的，有捂胸长叹的，也有撮唇吹口哨的，一时热闹非凡。
新郎家属为望城缓慢转身，他眼神似刀，所顾之处，无论是“哦乌”的、“啊哈”的、捏胸长叹的，还是吹口哨的，个个噤若寒蝉，他们总算想起来了，那个自称是“他妈的同性恋”的新郎，是为大少的宝贝弟弟，而他想同性恋的对象，则是燕公子。
哇塞，为大少VS燕公子，星球大战也不过如此。
为奇勇敢地抬头直视燕孩孩，身后的响动如大石在背，然而，他已经不后悔了，因为他把自己的心说了出来。
燕孩孩仍然维持方才的姿势，没有作声，没有表示，很明显，他吓住了，正不知所措。
为奇叹口气。
“小为……”宋青不哭了，只是有些忧心地看着为奇。
为奇笑一笑，勉强振作，是啊，他还得救十方儿，至少十方儿和宋青能够两情相悦，这在如今该是多么难得、多么令人羡慕的事情。
他走上前三步，此刻，正是身后“哦乌”、“啊哈”得起劲的时候。
燕孩孩呆呆垂首，眼看着为奇将手插入自己的口袋，他下意识举高手臂做投降状，额上青筋频起。
为奇顿了顿，眼色更黯淡了，只觉得自己似乎成了色情狂，他摸出手机，按回拨键，对方立刻接听，语气恭敬，训练有素。
“把你们抓的人放了，立刻马上！”
那头很为难，一直重申为人属下的职责。
为奇跺足，“好！就让你们的主子说！”他打开摄像头，将手机对准燕孩孩。
两人对视，僵持良久，燕孩孩这才微微点头。
为奇松口气，“你们现在在哪？什么！吴淞码头？好啊，敢情真打算杀人灭口！”他气急，不停说着“混蛋混蛋！”
新娘满头冷汗。
“宋青，我们过去。”
新郎一把挽住新娘，兴冲冲向外走。所过之处，众皆让路，就连为望城也不曾阻拦，眼看就要行出礼堂，最后一刻，为奇顿住，他回过身来。
“孩孩，”他道，“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你完全可以觉得我恶心，同我绝交，也没有必要还礼如仪。”为奇艰难地说完这些话，便走了出去。
伴郎7（完结）
6．
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离奇的婚礼了————新郎和新娘跑得不知踪影————没有交换戒指，没有接吻，没有夸张的抛捧花仪式，当然，也没有任何人站出来表示要为发生的一切负责。
这绝非有趣的场景。
谁也不敢交头接耳，大家屏气凝神，勉强待在原地，中午的太阳从外面射进来，教堂的彩色玻璃一下子闪闪发起了光，蕴含着哥特式建筑的典型风格。
伴郎就站在离圣坛最近的位置，那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阳光照在半边脸上，使他的神情愈发清晰，位子离得近些的当场看个正着，却又说不清那神情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所以都不免吃了一惊。
只一小会而已，燕孩孩侧过脸，刘海挡住了眼睛。
为望城环视四周，所顾之处寒气阵阵，大伙儿在那种视线下或是恨不得自己立刻失忆，或是装出此事并不稀奇的轻松模样，只宋老爹略显激动，睁着眼昏了过去，宋老娘这才尖着嗓子叫起来，现场好阵子混乱，老头子立刻被拖到阴凉处由神职人员实施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术，花童撞成一团，女人们暗绰绰议论纷纷，专等着叙摊拼酒的大老爷们则备显无措。
对着一锅烂粥，为大少不悦拂袖，恨道：“这下你可满意了！”
这句话没有主语，似乎也没有明确的宾语，跟在大少身后的保镖们搞不清主子在责备谁，所以都非常惶恐。
伴郎燕孩孩不动声色，“大少，这话什么意思，世界上难道还有比我更称职的伴郎么？”
为望城眯起眼，极力忍耐，“你明知宋青的为人喝脾气，要不是你刻意相迫，小为他……”说到这里，大少停下来，四周虽然混乱，不过还是很有些大嘴巴和长耳朵，他咬牙，硬吞下口气，朝贴身跟着的肌肉保镖交代一番，然后转向燕孩孩，没有再说话，光用眼神示意，那意思是希望与其另辟别室详谈。
燕孩孩却仍然不动声色。
为望城忍无可忍，怒道：“燕孩孩，你究竟想如何！”
燕孩孩抬起头，顿了顿，哼一声，语气不紧不慢，“大少，你已经输了。”
此话一出口，火花四溅，并且立刻爆发开来。
为望城大怒，“燕孩孩……”
燕公子截过话头，仍然四平八稳，毫不顾忌为大少吓人的怒气，声调还提高了不少，足以让在场诸位都听得清清楚楚：“十年前，你同我击掌为誓，在我不做任何表示的前提下，只要小为在众人面前亲口承认喜欢的是我，你就不再插手，大少不会是忘了吧。”
周遭霎时静悄悄，形势急转直下，大家一听到“十年前”即明白定属秘辛，于是全都摆出八八六十四卦的嘴脸来洗耳恭听。
为望城气极，神色火辣，眼角吊得高高的，毫不夸张地说，如果人类真有小宇宙的话，这位少爷此刻就是处于爆发状态，好像随时会使出庐山亢龙霸或者庐山百龙霸这样的招数来，不过也就是下个瞬间，他却平静了，甚至还眯起眼睛笑起来————冷笑，眼如刀，“原来如此，”他道：“小为在你心中也只不过是个能与人打赌论输赢的对象！”
燕孩孩也笑了，很有点狞笑的味道，他边向前走边扯开领结随手掼在一边，虽然只是这个小于0.5分的变化，俊男的气质立刻发生了大逆转，仿佛从伴郎直接跳到新郎，什么包袱都没了，什么面子也不给，什么里子也不顾。
“我明白得很，”他道：“十年守约隐忍以示诚意对大少来说不值一提，不过在我，大少你怎么想，我也不在乎，我只在乎小为。”
“好啊，你在乎他，就是逼他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
燕孩孩已走到为望城身边，两人一错肩膀，眼神还未曾相对，火药味儿就浓得让周围人等纷纷走避。
“小为最看重责任，这固然很好，但有时太在意为家、燕家如何如何，反而自己要作出牺牲，我看不惯！他如今豁出去了，以后凭心而活，大少难道不愿意看他快乐？”
为望城沉默半晌，咬牙道：“你自然不在乎这些。”
燕孩孩点头承认：“地位我不要，名誉我也不要，我要的只是一颗能安慰我体谅我的‘心’。一副白热的心肠！”说完，他转向观礼席，方才高深莫测的神色全都不见了，整个人一仙一仙得闪闪发亮，眉目灿烂，如同要昭告天下，从今往后，此人将按照他自己的意识，以一种全新的方式，舍生忘死。
“大家都听见了！方才为奇已承认，说自己是同性恋！说爱的是我燕孩孩！”
没人敢同意，也没人敢不同意。
燕孩孩大笑，续道：“神父！听好了！燕孩孩同样深爱为奇，之死靡他！”
神父合上《圣经》，笑眯眯答：“礼成。”
燕孩孩便再不顾众人，抬脚向门口走去。
为望城并未阻拦。
所以其余有识之士自然也退开去老远，不过，世界上任何角落都有不为人知的狠角色。
燕孩孩顿住脚步，似笑非笑。
一把亮晃晃的长刀正横在其鼻前，刀柄上的珠光宝气倒映进眼睛里，有一种烁然难挡的锋芒。
一直站在为望城身旁观礼的阿拉伯七彩男士现在才回过神来，终于明白此番热闹并非中国婚俗，看情形判断，定是伴郎从中作梗，这阿拉伯人从小到大尊贵霸道惯了，开了刃的刀子说拔就拔，呼得伸到活人鼻子底下，一点也不带含糊。
“瓜瓜鼓鼓唧米唧米！”阿拉伯人一着急，英语都不说了，直接开国语。
大多数客人听不懂，不过看那意思，不是在说：“站住！”就是在说“大胆！”之类。
为望城皱眉。
燕孩孩笑着看了眼为大少，又看了眼阿拉伯人，故意不说阿拉伯语，而说英语，“殿下，”他满不在乎地道：“如果我是您，就不会这么干，别忘了，您现在是微服出访，要是被您父王晓得了，可真不得了。”
阿拉伯人怒气冲冲，大刀戳得更近，“瓜瓜米米”地又说了好一通。
燕孩孩边听边回答，“殿下，您误会了，我没有喜欢新娘……当然，也没有喜欢大少。”他渐渐不耐烦起来，挥手去推长刀。
为望城警惕地握住阿拉伯人执刀柄的手。
三个人呈扇形相峙而立，刀不是刀，仿佛开成一朵花，大伙儿脸色都不太好看，在珠光宝气的熏染下，更显得诡异。
“大少，我可不管这个人的身份，他再阻着我，别怪我不客气。”很凶悍地说到这里，燕孩孩突然想起什么，得意地笑道：“对了，方才已给联合新闻打了电话，他们似乎还不知道本?扎耶德?阿纳斯土亚斯四世的继承人并没有卧病在床，而是到了这里参加朋友的弟弟的婚礼，大少，新闻社的人马上就要来了，你看是不是先带殿下避一避？”
为望城大怒，握刀的手上青筋频起，看那样子，真就想一刀把燕孩孩戳成百八十个窟窿。
燕孩孩则有恃无恐，眉头也不皱一下。
这场战役反正注定是旷日持久——关键看谁的脸皮厚，谁的耐力足，谁的胆子大，谁的执念深！
教堂里开始响起喜喜嗦嗦的议论声，观礼宾客各自捉对，有讨论同性恋宣言的，有讨论惊天大逆转的，也有讨论本?扎耶德?阿纳斯土亚斯四世的，似乎没有人知道重点何在，这个午后着实充满了戏剧性。
正在这个时候，教堂的大门被人推开。
为奇惊惶失措地冲了进来，“大哥！大哥！大事不妙，有好多记者……”
平衡霎时被打破。
燕孩孩锐利的表情一下子全没了，甚至显得有些傻乎乎，他忘记眼前利器，竟一门心思冲刀尖撞过去。
阿拉伯人还从没见过有赤身不怕戴刀的，这回难得碰上拼命三郎，骨子里的蛮劲和血性全给激了出来，硬是没撤回武器。
为望城大骇，匆忙翻腕，带着刀锋向左斜指。
电光火石，燕孩孩已擦着刃尖而过，迎向为奇。
新郎维持着愚蠢的姿势顿在原地，他方才还想向大哥报信，说外头正有成群记者扛着摄影器材与保镖们火并，他以为这些记者定是为了婚变奇谈、为了同性恋宣言而来，他对不起为家的声誉，对不起大哥的期许，对不起长辈们脆弱的小心脏，甚至也对不起那些位送了红包却喝不上喜酒的兄弟们，但是，这些错综复杂的想法如今都糊成一团，他觉得自己仿佛又成了小时候扮演过的琵琶，眼睛里面没有别的，只剩下那个人——
番帮大王跨过众多声色之墙朝琵琶走来，神色腼腆，却又充满一种美人山尖上旗杆梢头圆弧顶端的决心。
“为……为奇！”燕孩孩边走边张开双臂。
神父也终于能够说出那句结语：“新郎可以吻新娘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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